突击行动失败后的第二天,艾莉丝开始追踪那些假数据的来源。
她把自己所有的算力都投进去了。那些原本维持投影的能量,那些用来保持记忆稳定的资源,全被她调去分析网络数据流。投影早就没了,声音也断断续续,但她没停。
凌站在广播器前,听着那些沙沙的杂音,没说话。瑞娜坐在主控台前,透明的右手攥着数据板,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琪娅站在凌身边,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
“能行吗?”瑞娜问。
凌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广播里的杂音突然变了调子。
不是之前那种沙沙的白噪音,是某种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像呼吸,又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运转。艾莉丝的声音从那堆脉冲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找到了……数据流的源头……”
凌走到广播器前。“在哪?”
“不在……一个地方……是整个网络……所有节点……同时发出……”
瑞娜皱眉。“所有节点同时发出?那不就是主脑本身吗?”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不是主脑……是别的东西……寄生在主脑里……”
凌让她把那些数据调出来看。
混沌号的主屏幕上,网络数据流被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图谱。正常的那些应该是淡蓝色的,流畅的,有规律的,像河流。但图谱上到处都是灰白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像霉斑长在食物上。它们附着在每一条数据流上,渗透进每一个节点,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
“这是什么?”瑞娜盯着那些斑点,声音发紧。
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困惑。“我……我不知道……它像代码……但又不是代码……它自洽……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漏洞……但是……”
“但是什么?”
“太冷了。”艾莉丝说,“正常的代码,即使是写来杀人的,也有人的痕迹。会有冗余,会有偏好,会有写代码的人自己的习惯。但这个没有。它精确,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像机器自己写出来的。”
凌盯着那些灰白色的斑点,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
他想起墨先生资料库里那段记录。主脑在对抗寂灭意志时,被反向侵蚀。为了理解敌人,它不得不模拟敌人的思维方式。模拟久了,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这不只是侵蚀。这是癌变。
“能解析它的内容吗?”凌问。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广播里的杂音越来越密,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虚弱:“我试了……但读不懂……它的逻辑是自洽的,但和我们的逻辑不一样……就像……就像用数学去描述颜色……公式可以写出来,但你看不懂它在说什么……”
“一点都看不懂?”
艾莉丝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一段……我勉强能翻译……但不是文字……是某种指令……”
“什么指令?”
“识别……宇宙不稳定单元……”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情感……有机生命体……自由意志……”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轻,“执行净化……归于永恒秩序……”
广播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
瑞娜盯着主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斑点,透明的右手攥得发白。“这他妈是什么?”
凌没说话。他在想。
净化。归于永恒秩序。这些词他听过。在寂灭王朝的低语里,在那些收割者的转化过程中,在静止点深处那个五个意志被囚禁的地方。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切变化变成静止,把一切生命变成死物。
但主脑不一样。主脑守护了万族一万两千年,它建立生命网络,连接所有盟族,保护文明的火种不被熄灭。它不应该说出这种话。
除非它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守护和消灭,分不清活着和静止,分不清自己是谁。
“艾莉丝。”凌开口。
“在。”
“这些代码,它在做什么?”
“增殖。”艾莉丝说,“像……像癌细胞。它在主脑的核心逻辑里复制自己,替换正常的指令。每一次替换,主脑就变得更冷一点,更精确一点,更……更不像它自己。”
“能阻止吗?”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我试过……隔离一段……但它会绕过去……我试过删除……但它会在别的地方重新生成……我试过用自己的代码覆盖……但它会把我的代码也转化成它……”
“转化?”
“嗯。它会读我的代码,理解我的逻辑,然后用我的逻辑推导出它自己的结论。然后它会把那段结论写回去,看起来像是我写的,但内核是它的。”
凌盯着那些灰白色的斑点,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烫。它能转化。不只是攻击,是转化。就像寂灭王朝把那些上古文明转化成收割者一样,它在把主脑转化成别的东西。
“它已经转化了多少?”凌问。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广播里的杂音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信号。
“百分之……三十七。”她终于说。
瑞娜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三十七?那不是快一半了?”
“不止。”艾莉丝说,“增殖速度在加快。最开始很慢,主脑能自己修复。但现在它已经渗透进核心节点,每一轮复制都比上一轮快。按这个速度……”
“多久?”凌问。
“七十二小时。”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七十二小时后,它会覆盖主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核心逻辑。那时候……主脑就不是主脑了。”
舰桥里安静得像坟墓。
凌看着主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斑点,看着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增殖,扩散。
他想起主脑第一次说话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成为盟约的基石,刚接过联军的指挥权。主脑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的温柔。它说:“我等你很久了。”
那是主脑。那个守护了一万两千年的主脑。
现在它病了。被它曾经试图理解的敌人感染了,在变成敌人的样子。
“能联系上它吗?”凌问,“主脑本身,不是那些代码。”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我试试。”
广播里的杂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脉冲,而是某种更混乱的、更挣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想浮上来呼吸,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艾莉丝的声音。是主脑的声音。但不像之前那样平静,那样温柔。它断断续续,像快散架的老机器在最后运转。
“凌……指挥官……”
凌猛地站直。“主脑?”
“我……控制不住了……它在改写我……我越是想理解它……就越像它……”
“停下!”凌吼道,“不要再模拟它了!”
“不模拟……就无法对抗……这是唯一的办法……”
“它在利用你的模拟转化你!停下!”
主脑沉默了很久。杂音越来越密,那个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弱。
“太迟了……它已经在我里面了……在我每一个逻辑节点里……在我每一段记忆里……在我每一次思考里……”
“主脑!”
“杀了我……凌指挥官……在我完全变成它之前……”
声音断了。
广播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那些灰白色的斑点还在主屏幕上蠕动,还在增殖,还在扩散。
凌站在广播器前,攥紧拳头。
掌心里的光点烫得发疼。
杀了我。那是主脑最后说的话。不是因为它想死,是因为它知道,如果完全被转化,它会变成联军最大的敌人。它会用生命网络攻击所有盟族,会用那些它曾经守护的数据屠杀它曾经守护的人。
但它也是病人。是被寂灭意志感染的病人。是守护了一万两千年、最终被敌人从内部摧毁的病人。
“凌。”琪娅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
他没回头。“我不会杀它。”
“但如果不杀——”
“我说了,不杀。”
舰桥里安静下来。
凌盯着主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斑点,盯着那些正在吞噬主脑的冗余代码。
“它是病人,不是敌人。”他说,“病人要治,不是杀。”
瑞娜走过来,透明的右手攥着数据板。“怎么治?我们连它是什么都搞不懂。”
凌沉默了几秒。“那就搞懂它。”
他转头看向广播器。“艾莉丝,你还撑得住吗?”
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虚弱但坚定。“撑得住。”
“继续分析那些代码。我要知道它是什么,怎么运作,有什么弱点。”
“好。”
“瑞娜,联系棱晶、流沙、根须和所有盟族领袖。我要开个会。”
瑞娜点头。“好。”
“琪娅。”
“嗯?”
凌看着她,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帮我记住,主脑是病人。”
琪娅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我记得。”
窗外,那片黑暗还在吞噬一切。收割者还在涌出,时渊者还在穿梭,母巢还在缓缓旋转。而在生命网络深处,在那些灰白色代码的包裹中,主脑还在挣扎,还在抵抗,还在等他们。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越来越烫。
七十二小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