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行动定在凌晨四点。这是流沙选的时机,根据前线观察,那个时间段收割者的换防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间隙,大约持续四十七秒。足够一支精锐小队突进到母巢外围,安装探测装置,获取绝对视界内部的真实能量频率数据。
计划很周密。流沙亲自带队,三艘最快的迁跃者,配了时族最好的时间护盾。晶壁堡垒会在他们突进时发动佯攻,吸引收割者的注意力。生命方舟提供治愈支援。弱小文明的飞船在后方待命,准备接应。
所有数据都来自主脑。那些经过分析的能量频率,那些标定的薄弱点坐标,那些计算好的突进路线——全部来自主脑。
凌看着那些数据,掌心里的光点在微微发烫。他还是觉得不对。那些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得不像是真的。但流沙说得对,他们没有别的选择。靠硬扛撑不过三天,必须找到突破口。
“再核对一遍。”凌说。
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虚弱但清晰:“已经核对了三遍……所有数据逻辑自洽……能量频率分析没有明显矛盾……薄弱点坐标与绝对视界的波动模型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那百分之三呢?”
“不确定因素。”艾莉丝顿了顿,“可能是主脑的算力不足,可能是绝对视界的能量波动有我们不知道的规律,也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数据本身有问题。”
凌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通知流沙,行动照旧。但告诉他,如果进去之后感觉不对,立刻撤。”
凌晨四点,突击队出发了。
三艘迁跃者从守望者舰队的阵型中脱离,像三支离弦的箭,射向那片黑暗。流沙的旗舰在最前面,那是流砂曾经驾驶过的船。他站在舰桥上,盯着前方,手按在胸口。
“距离母巢外围,三万公里。”导航员报数。
“时间护盾全开。”流沙说。
三艘迁跃者同时亮起扭曲的光芒,那些时间护盾包裹住船体,在虚空中形成一层层涟漪。收割者的舰队在两侧涌动,但佯攻已经开始了——晶壁堡垒的主炮亮起刺目的光束,吸引了大批收割者的注意力。
“两万公里。”
流沙盯着扫描仪。那些来自主脑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标出一条精确的突进路线。左转十五度,加速,右转七度,减速。每一个指令都清清楚楚。
“一万公里。进入绝对视界边缘。”
黑暗开始吞噬光线。那些时间护盾的光芒在减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流沙咬牙。“加速,冲过去。”
三艘迁跃者猛地提速,冲进那片绝对的黑暗。
然后,一切都不对了。
扫描仪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那些来自主脑的坐标在闪烁,在变化,在互相矛盾。前一秒显示左转,后一秒又显示右转。那些标定的薄弱点位置在移动,在漂移,在分裂成无数个不同的点。
“怎么回事?!”流沙吼道。
导航员的脸惨白。“数据……数据在变……所有坐标都对不上……”
“用我们的导航!”
“用不了!绝对视界里什么都扫不到!只有主脑的数据!”
流沙攥紧拳头。他想起凌说的话——如果进去之后感觉不对,立刻撤。
“撤!”他吼道,“全速撤退!”
但来不及了。
那些收割者从黑暗里涌出来,不是几艘,是几十艘,几百艘。它们早就等在那里,排成完美的包围圈。那些主脑给的坐标,那些标定的薄弱点,全是陷阱。它们把突击队引进了包围圈最中心。
“战斗阵型!”流沙吼。
三艘迁跃者背靠背,时间护盾开到最大。但收割者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那些纯白色的锥形体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第一艘迁跃者被击中。它的护盾碎了,船体被撕裂,那些时族战士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第二艘试图突围,被三艘收割者同时撞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然后迅速熄灭。
流沙的旗舰在中间,被包围了。他站在舰桥上,看着窗外那些纯白色的锥形体,看着那些逆时针旋转的漩涡印记。
“师父!”旁边的战士喊道。
流沙没回头。他盯着那些收割者,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些来自主脑的错误数据。
“主脑……”他喃喃道,“为什么?”
旗舰被击中。舰桥的玻璃碎了,真空把空气吸走。流沙抓住控制台,感觉身体在飘。那些时族战士在他身边翻滚,有的被吸出去,有的撞在墙上。
然后,他看见一道光。
那是晶壁堡垒的主炮。棱晶在远处看到了爆炸,知道出事了。她不顾一切地开火,在收割者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走!”她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断断续续。
流沙抓住最后一个还能动的战士,跳进救生舱。救生舱弹射出去,在收割者的炮火中穿梭,冲出了包围圈。
身后,旗舰爆炸了。那艘流砂曾经驾驶过的船,变成了碎片。
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盯着通信面板。
“流沙!流沙!”他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杂音。
然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在……我在……”
凌攥紧拳头。“伤亡?”
流沙沉默了很久。“三艘迁跃者……全灭。只有我……和另一个战士……活下来。”
舰桥里死一般安静。
瑞娜转过身去,透明的右手攥得紧紧的。琪娅捂住嘴,眼眶红了。艾莉丝的广播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
“那些数据,”流沙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得像砂纸,“全是错的。坐标偏差至少三千公里。薄弱点根本不存在。那不是主脑的分析,那是陷阱。”
“我知道。”凌说。
“你知道?”流沙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我没有证据。”凌说,“那些数据逻辑自洽,能量频率分析没有明显矛盾。如果我叫停,所有人都会问我凭什么。”
流沙沉默了几秒。“所以你就让他们去送死?”
凌没回答。他没办法回答。
通信频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流沙说:“我要回去。救生舱还能飞。”
“回来。”凌说,“我们需要你。”
流沙没再说话。
晶壁堡垒上,棱晶站在指挥台前,盯着那片黑暗。
那些收割者还在涌出来,比之前更多。佯攻变成了真正的战斗,晶壁堡垒又损失了七颗晶核。但她没时间心疼,她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数据。那些来自主脑的数据。
如果突击队的坐标是错的,那晶壁堡垒的佯攻坐标呢?生命方舟的治愈能量输出频率呢?弱小文明飞船的待命位置呢?
所有数据都来自主脑。所有数据都可能是错的。
“棱晶大人。”旁边的晶族战士轻声叫她。
棱晶没回头。“传令下去,所有单位停止使用来自网络的数据。从现在起,用我们自己的眼睛。”
战士愣住了。“但我们的扫描仪——”
“用眼睛。”棱晶打断他,“用直觉。用人脑。什么都行,就是不要用那些数据。”
战士张了张嘴,然后点头。“是。”
生命方舟上,根须站在母树旁边。
她刚才收到了消息——突击队全灭,三艘迁跃者,只有流沙和另一个战士活着回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生命网络的脉动。那些数据流还在运转,还在输送,还是那么冰冷,那么精确。
“为什么?”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
母树的意识在她身边颤动,像在安慰她,像在提醒她。根须睁开眼,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收割者。
“主脑,”她喃喃道,“你到底怎么了?”
弱小文明的飞船上,四只手臂的代表跪在舷窗前。
他刚才看见那三艘迁跃者冲进黑暗,看见它们被包围,看见它们爆炸。两艘弱小文明的飞船本来要去接应,他拦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不对。那些数据,那些坐标,那些计算好的路线——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现在他知道,确实不是真的。
“我们……还打吗?”年轻的族人问。
代表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战斗的大船,看着晶壁堡垒暗淡的晶核,看着生命方舟越来越弱的绿光。
“打。”他说,“但不再相信那些数据。”
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站在舷窗前。
流沙的救生舱正在返回的路上,但损失已经造成了。三艘迁跃者,几十个时族战士,还有那艘流砂的船。
他想起墨先生资料库里那段记录。主脑曾经在对抗寂灭意志时,被反向侵蚀。它模拟过敌人的思维方式,理解过敌人的逻辑。模拟久了,会不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它分不清了。
“艾莉丝。”凌开口。
“在。”
“那些数据,还能追踪来源吗?”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能……但需要时间……网络里有很多干扰……像是故意在隐藏……”
“追。我要知道,这些假数据到底是从主脑的哪个节点发出来的。”
“凌……”艾莉丝顿了顿,“如果整个主脑都被污染了呢?”
凌没回答。他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收割者,看着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母巢。
如果整个主脑都被污染了,那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寂灭王朝。还有那个守护了他们一万两千年的东西。
掌心里的光点越来越烫。
“那就先找到证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