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伦敦
菲利普回到英国时,体重掉了十五磅,左臂有一块弹片还没取出来,军医说要等它自己长出来,或者等发炎再开刀。他无所谓。
他给埃德蒙打电话。
“喂,埃尔,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埃德蒙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受伤了吗?”
“一点擦伤。”
“多少点?”
菲利普想了想,决定诚实:“头皮被擦了一道,左臂有块弹片,医生说可能要和我的骨头做一辈子朋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埃德蒙说:“我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去看你。”埃德蒙打断他,“地址。”
菲利普报了地址,挂上电话。
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铂金短发,凹陷的脸颊,眼底那两团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青黑。
他忽然想笑。
那个在剑桥帮他补习经济学、总是在他喝多后把他扛回宿舍的埃德蒙·泰勒,现在要来看他了。不只是作为朋友,还作为“需要确认你活着的人”。
他蹲在电话亭里,抱着头,笑了很久。
笑完,他站起来,擦掉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水渍,推开门,走进伦敦六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
他还活着。
够了。
1940年8月,萨维尔街
菲利普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西尔维娅·斯蒂芬,地址是她在梅费尔的工作室。
他拆开。
里面是一件深灰色军装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白色绸布,上面用极细的线绣着:P.C.—保持微笑。
附着一张便条:
菲利普:
听说你回来了。军装改过了,领子按你脖子长度调整过,收腰也做了优化。穿上它,你就是整个军营最精神的崽。
活着就好。
——西尔维娅
菲利普捧着那件外套,站在公寓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1938年那个五月舞会,她穿着墨绿色礼服站在香槟塔旁,辩论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她拒绝他时说的“太好的人,应该得到完整的喜欢”。
他没有得到完整的喜欢。
但他得到了这件外套。
还有那句“保持微笑”。
他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
领口确实刚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个人,像是终于穿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副皮囊。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些,但那笑容还是他自己的。
“保持微笑。”
他会的。
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
1941年,伦敦
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
菲利普升了中校,调回伦敦担任训练教官,负责新兵的战场适应训练。每天面对一群刚出校门、眼睛里还带着光的年轻人,教他们怎么在轰炸里活着,怎么在死人堆里继续开枪。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做得很好。
新兵们紧张时,他讲笑话。新兵们害怕时,他讲敦刻尔克。新兵们问他“长官,你怎么做到不怕的”,他说:“谁他妈说不怕?我只是怕也要笑着怕。”
他的课总是最受欢迎,因为上完他的课,那些年轻人会觉得,也许真的能活着回来。
埃德蒙来看过他一次。
训练场边,两个人靠着栅栏,看远处新兵在泥地里爬。
“你瘦了。”埃德蒙说。
“你也是。”菲利普说,“你那破项目怎么样了?”
“有进展。”埃德蒙顿了顿,“可能改变战局的那种。”
菲利普转头看他。
埃德蒙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眉眼间的线条比从前更深了些,但那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气质一点没变。
“你也是。”菲利普说,“别光顾着改变战局,把自己改没了。”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1942年1月,伦敦
西尔维娅最后一次来信。
菲利普:
我去柏林了。外套穿旧了吗?如果旧了,等我回来给你做件新的。冬天款,加厚,让你在训练场冻不着。
保持微笑。
——西尔维娅
菲利普把信折好,放进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和那件外套的备用纽扣放在一起。
他给她回信:
西尔维娅:
外套没旧,我每天穿着它在镜子前臭美。等着你回来做新的。不过如果你做不出来,这件我也能再穿十年。
柏林冷吗?多穿点。
笑呢,天天笑,都快笑出皱纹了。
——菲利普
他不知道这封信她有没有收到,因为从那之后,再没有信来。
1943年2月14日,清晨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菲利普还站在窗前,手边的腌黄瓜罐已经空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圣詹姆士街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送奶工的车从转角过来,马蹄声哒哒哒,牛奶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皱巴巴,光脚踩在地板上,左臂上那块弹片还在,它确实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老朋友提醒他自己还在。
他想起埃德蒙昨天说的话,笑了笑。
西尔维娅就是这样。她看人的方式不一样。别人看埃德蒙,看到的是天才、是政坛新星、是未来可能的首相。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像麻袋一样的礼服。
别人看菲利普,看到的是卡文迪许家的继承人、是陆军军官、是“乐观过头”的那个。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需要一件合身的外套,需要有人在领口内侧绣“保持微笑”。
她总是对的。
所以他听她的。
他一直笑着。
即使她现在不在了,他还是要笑。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保持微笑”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军装外套。
深灰色,双排扣,领口内侧绣着P.C.—保持微笑。
他穿上了。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铂金色短发已经长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灰褐色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亮得惊人;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他花了二十五年练出来的招牌表情。
“早上好,菲利普。”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回答:“早上好。”
“今天干什么?”
“不知道。但先笑一个。”
他笑了。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蔓延到那件深灰色的军装上。
窗外,太阳终于冲破晨雾,把第一缕光投进房间。
菲利普站在那片光里。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等待。
“喂?”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埃尔!”
“……菲利普?现在几点?”
“四点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埃德蒙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有。”菲利普说,声音轻快得像报喜鸟,“我想吃你做的早饭。就现在。”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
“对。顺便告诉你,那枚戒指你留着是对的。我没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埃德蒙说:“你确定?”
“确定。”菲利普说,笑容收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她走完了,我还在走。这不代表什么,只代表我比她走得慢。”
“——”
“所以,早饭做什么?”
埃德蒙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菲利普听不出来的别的什么。
“……煎蛋。培根。吐司。咖啡。”
“我要两个蛋。”
“你什么时候要过一个蛋?”
“今天。特殊日子。”
“什么特殊日子?”
菲利普想了想。
“情人节。”他说,自己先笑出声,“一个人过情人节,总得吃点好的。”
埃德蒙没有笑,也没有挂电话。
过了几秒,他说:“七点。过时不候。”
“准时到!”
菲利普放下电话。
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今天是个好天。活着真好。
他想了很多。
最后他只是对着窗外的阳光,说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