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站起来,把被子从两个人身上掀开,伸手把汤姆从床上拉起来。汤姆的脚踩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埃德蒙扶住他的腰。
“快去吧。早饭要凉了。”
汤姆走进浴室。埃德蒙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头发乱糟糟,一个衬衫皱巴巴。他伸出手,把汤姆脑后另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这一次,汤姆没有打开他的手。
海德公园的湖在七月末尾显得懒洋洋的。水是灰绿色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很薄,像被水洗过一遍,颜色都褪了半层。几只天鹅停在湖中央,一动不动,像白色的小纸船被水草缠住了。
租船的地方在湖的东南角,一个老头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面前的木牌上写着“小船,每小时一先令”。
埃德蒙付了钱,汤姆先上船。船晃了一下,他抓住船舷,稳住,坐到船尾。埃德蒙解开缆绳,跨进去,桨架发出吱呀一声。
“你划还是我划?”埃德蒙问。
“你划。”
埃德蒙拿起桨,左一下,右一下,船慢慢离开码头。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像丝绸被撕开一个小口。天鹅们被惊动了,有一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汤姆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指尖点着水面。
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水草的气味。他看着埃德蒙的后背,鹅黄色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
“累吗?”汤姆问。
“不累。”
“你划得不错。”
“谢谢。”埃德蒙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以前在剑桥学过。西奥多教的。”
“他什么都教你。”
“嗯。滑冰,划船,还教过我怎么在辩论赛上骂人不带脏字。”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学得怎么样?”
“骂人那项学得最好。”
船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湖面变窄了,两岸的树伸过来,枝条垂在水面上,叶子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早落的叶子,黄的,褐的,打着旋儿慢慢转。
“埃德蒙。”
“嗯。”
“你以前——和谁来划过?”
埃德蒙想了想。“西奥多。戴安娜。有一年和亚瑟来过,他带维奥莱特,我当电灯泡。”
“电灯泡?”
“就是多余的那个人。他们俩在船头卿卿我我,我一个人在后面划桨,划了两个小时,手都磨出泡了。”
汤姆看着他。“你当时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什么?”
“别人成双成对,你一个人。”
埃德蒙的桨在水里停了一下。“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是有一点。”
他没有回头看汤姆。但汤姆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船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岸的柳枝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拂过船篷,扫过两个人的肩膀。汤姆抬手拨开一根,柳叶从指缝间滑过去,凉凉的,软软的。
“你呢?”埃德蒙问,“你以前划过吗?”
“没有。”
“那今天是第一次?”
“嗯。”
埃德蒙把桨收起来,让船自己漂。水面很平,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两岸的树在慢慢往后退,才知道船在往前走。天鹅们被甩在后面了,变成几个白色的小点,远远地浮在水面上。
“感觉怎么样?”埃德蒙问。
汤姆想了想。“水很凉。”
“还有呢?”
“很安静。”
“还有呢?”
汤姆看着他。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金色的鱼鳞。
“和你在一起。”汤姆说。
埃德蒙的手指在桨柄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们没有再说话。船自己漂着,从窄水道漂回湖面,从湖面漂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水底的水草清晰可见,一丛一丛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像女人在风里飘动的长发。
埃德蒙重新拿起桨,把船划回码头。靠岸的时候,汤姆先跳上去,拉住缆绳。埃德蒙跨上来,船在身后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几点了?”汤姆问。
埃德蒙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半。”
“电影几点?”
“四点半。来得及。”
从海德公园到莱斯特广场,走路要半小时。他们没有叫车,也没有赶路,就那样慢慢地走着。
七月底的伦敦,阳光是那种快要过季的、懒洋洋的太阳,不烫人,但晒久了也会出一层薄汗。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红色双层巴士从身边开过去,引擎声轰轰的,排气管喷出热乎乎的尾气。
电影院在莱斯特广场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橱窗里贴着海报,复古暗调的哥特画风,男女主角神色疏离,旧庄园的阴影笼在周身,沉郁又诡谲。
片名用花体字写着《灰色男子》。埃德蒙在窗口买了两张票,二楼后排,靠过道。
“你选的位置不好。”汤姆说。
“好。靠过道,腿能伸直。”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电影是一段维多利亚时代的爱恨纠葛,旧庄园里的秘密、错位的婚约、隐忍的爱意与阴差阳错的别离。
人心被礼教与宿命困住,相爱之人彼此试探、拉扯,最终被命运推着走向各自的结局。浮华落尽,只剩庄园的阴影与无人诉说的遗憾。
汤姆看到一半就走了神。不是因为电影不好看,是因为埃德蒙坐在他旁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寸远。
银幕上的光照在埃德蒙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水波纹一样流动。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汤姆想起埃德蒙说的,以前和亚瑟、维奥莱特一起去看电影,他在旁边当电灯泡。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别人成双成对,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是汤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想着从前的事。
银幕上,荒芜的庄园长廊再次浮现,浓雾锁住庭院,所有藏在心底的情意,都被体面与沉默掩埋。汤姆把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埃德蒙的手伸过来了。手指轻轻地、试探地落在汤姆的手背上,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不确定要不要停下来。汤姆没有动。蝴蝶就停在那里,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