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月末,合肥以北十五里,落马坡。
此地因坡势稍陡、官道在此拐了个急弯而得名。路旁是片经年雨水冲刷形成的乱石滩,再往外便是开始变得茂密的灌木林与起伏的丘陵,是通往合肥北门最后一段略显复杂的地形。往日商旅至此也需多加小心,唯恐马车坠入水沟,如今更是杳无人迹,唯有深秋的枯草在愈发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近午时,一队约千人的曹军,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进。这是昨夜从柳树屯曹军大营出发的先头部队,他们的任务便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并且搜索附近淮军以免清晨出发的大队中伏。
队伍打头的是数十轻骑斥候,他们散开队形,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其后是步卒队列,他们虽然阵型整齐,但脸上却全是连日行军和即将接敌的疲惫与紧张。
队伍中间,押着几辆装载着粮秣的大车,这是他们随军带的少量给养。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吱嘎声。
带队的是个姓刘的军司马,算是夏侯渊军中经验丰富的中层军官。他知道合肥已近,但根据之前情报和一路所见,淮南军似乎都缩回了城中或十卫堡内,野外并未见大队敌军活动。说来这也合理,曹军侦查说合肥只有不到一万的淮军驻守,这等实力守城已是艰难,出城野战完全便是个笑话。
因此,刘司马虽然保持着基本警惕,但心态上已将此行视为“武装行军”,主要注意力则放在合肥城外寻找合适的前出营地上。
“司马,前面就是落马坡,过了这个坡一马平川直达合肥北门吊桥。”一名斥候拨马回来禀报。
刘司马抬头望了望那不算高却足以遮挡视线的土坡,又看了看两侧略显杂乱的地形皱了皱眉。他久经战阵,本能地觉得这种地方不太舒服。
“前队斥候上坡顶看看,两边林子也派几个人进去瞅一眼。其余人加快速度,快速通过这段!”刘司马下令,他不想在这可能藏敌的地方多待。
命令传达队伍速度稍稍加快,前出的斥候策马冲上坡顶四下张望,只见坡后官道延伸并无异状,远处合肥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他们打出“安全”的手势,呼叫队伍继续前进。刘司马稍稍放心,督促队伍前进,先头步卒已然开始上坡。就在大半队伍踏上坡道,队形因坡度和转弯不得不拉长、变得有些松散,且注意力被前方坡顶吸引之时。
“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骤然从官道两侧的乱石滩和灌木林中爆起!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如飞蝗、带着死亡颤音的弩箭齐射!弩矢来得极其突然覆盖极广,几乎笼罩了整段坡道上的曹军队列!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几乎与第一波箭雨同时响起,但已然晚了。
噗噗的声音夹杂着无数惨叫声传来,箭头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战马惊嘶、士卒濒死的惨嚎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单调声响!曹军队伍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人仰马翻!尤其是那些缺乏盾牌有效防护的步卒和暴露在外的骑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干燥的黄土路面。
“结阵!举盾!向中间靠拢!”刘司马肝胆欲裂,嘶声大吼。他一边奋力拨打着射向自己的弩矢,一边向后躲藏。但这些弩矢力量太大,而且过于密集,他胯下的战马还是被一箭射中脖颈,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来。
袭击者的弩矢不仅密集,而且异常精准歹毒,专门瞄准军官、旗手、以及试图集结队伍的士卒。更可怕的是,箭矢的力道极大,普通皮甲甚至札甲都难以完全抵挡,显然不是普通弓手所为。
“是强弩!淮南的强弩!”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叫喊。
未等惊魂未定的曹军完成像样的集结,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杀!”
惊雷般的怒吼从两侧林中炸响!左侧乱石滩后,右侧灌木林边缘,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猛地冲出了大群身影!
这些人皆着淮南坚壁甲,外罩红色战袄,头戴顿项护颈的铁盔,手持制式精良的长横刀或淮南短矛。他们行动迅猛如虎豹,沉默中透着彪悍的杀气!
这些人冲锋的队形并不十分密集,却彼此呼应,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锋利的狼牙,狠狠凿入已被箭雨射得七零八落的曹军队列中!
尤其为首数人,势不可挡,刀光闪过必有曹军毙命。
“先登营!是先登营!”有认出这身打扮和这般悍勇战法的曹军老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李义的先登营,在之前的淮南战事中已杀出凶名,是曹军将领叮嘱需要重点注意的淮南精锐。
刘司马刚从地上爬起,头盔歪斜,就看到一队赤袄悍卒如同尖刀般撕开了他面前仓促组织起的薄弱防线。当先一名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淮南长横刀的猛将,目光如电,正朝他锁定而来!
李义!
“挡住他!”刘司马魂飞魄散,这李义他认识,当初先登营还在曹军这边时他便见过。
但李义速度极快,他暴喝一声,声如炸雷,手中长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两名试图拦截的曹军刀盾手连人带盾被劈得倒飞出去,当场倒地!
李义脚步不停,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径直撞向刘司马!
“当!”
刘司马勉强举刀格挡,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战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眼中只剩下那抹越来越近、带着血腥气的刀光......
战斗......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先登营本就是淮军精锐,他们的伏击选在了曹军最松懈、地形最不利的时刻和地点。
第一波弩箭齐射打掉了曹军的组织和士气,紧接着精锐步卒的近距离搏杀彻底摧毁了抵抗。曹军先锋这千人,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便彻底崩溃。除了极少数机灵或离得较远的士卒侥幸逃入山林,大部分被当场斩杀,少数受伤被俘。
那几辆大车和辎重,自然落入了先登营之手。
李义一脚踢开刘司马的无头尸身,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热血环视战场。满地曹军尸骸,己方伤亡微乎其微。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身旁的副手道:“庞军师算得真准!这位置,这时辰,曹军果然松懈!痛快!”
“将军,按计划该撤了。曹军大队听很快就会赶来。”副将提醒道。
李义点头挥手下令:“带上受伤的兄弟,有用的军械捡上,俘虏一个不留!”
“其余的连同曹军的尸首和车仗,堆起来烧了,给夏侯妙才留点烟火瞧瞧!”
“诺!”
浓烟伴随着焦臭在落马坡升起时,李义已带着先登营迅速消失在丘陵林地之中返回了合肥城,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道路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而起的烟柱,作为送给夏侯渊主力的第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