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东缘,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归云河战场的高坡上,三个身影并立在山峰之中。
最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如熊,披着一张完整的黑熊皮,熊头做盔,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战场。盘度,九华山七十二峒总头人。中间那位精瘦如铁,只在腰间围了块豹皮,上身满是青黑色的纹身,图案是日月山川与看不懂的符文。乌尘,天目山最大部族的首领,也是山越诸部中公认最勇悍的战士。最右边的便是沙木耶,西山寨大头人,山越诸部中公认最有智慧的祭师,据说能通鬼神、卜吉凶、辨方向。
此刻,三双眼睛都一眨不眨的望着下方,整个归云河战场尽收眼底。
河北岸,淮南军大营旗帜林立,但营中已空主力正在围攻曹军。河南岸,曹军大营烽烟四起,杀声隔着三里地都能隐约听见。两军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伤痕累累的巨蟒在泥泞中殊死搏杀。
“打了一早上了,还没分出胜负。”盘度的声音粗哑如磨石。
“淮南军攻得凶,但曹军守得稳。”乌尘眯着眼像在审视猎物的豹子。
“看那东面,这支淮军居然能用步兵抵挡曹军的骑兵冲阵,实在难得。正面重甲步兵也是厉害,绝对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子!”
沙木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晨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手中木杖轻轻点地,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们奉淮南大都督白翠微之命,率领六千山越兵先头部队从金陵出发。原本的计划是要奔袭弋阳截断曹军粮道,只是中间出了岔子阴差阳错的到了这里。
为了此次突袭,白翠微专门派遣了淮军向导,还特意给了他们地图。临行前,白翠微反复叮嘱这三位头领,务必按预定路线行军,尽快赶到赶到弋阳。
但山越有山越的规矩......
刚刚渡过长江,这三位头领便将手中的地图抛之脑后。
“汉人的地图看不懂,山越有山越的路。”乌尘笑道。
“神灵自然会指给我们方向,让我们出现在最需要出现的地方。”沙木耶用木杖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走这边!”
淮军向导可是急了:“祭师大人,这边是东北!弋阳在西北!走反了!”
“神灵说这边有猎物。”沙木耶眼皮都不抬。
盘度拍了拍向导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那年轻向导一个趔趄:“娃娃,跟着走就是。在山里,我们从来没迷过路。而且沙木耶大人可是我们山越中声名赫赫的祭师。”
向导满脸愁容,这山和山岂能一样?但他位卑职小,自然无法改变局势。
于是六千山越兵扔掉了淮军向导建议的“官道”“大路”,一头扎进了大别山余脉的莽莽群山。他们相信沙木耶的占卜,相信山神的指引,相信祖辈传下来的辨认方向的方法。
他们看树苔的朝向,看溪流的走向,看鸟群飞行的轨迹。
然后,他们就迷路了......
不是完全迷路,是“神灵指引”的路,和地图上的路,不太一样。
等他们走出群山,眼前不是预想中的弋阳平原,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和河两岸正在修建营垒的两支大军。
“这是哪?”乌尘问。
自然没人知道。
沙木耶又开始占卜,这次用的是三块烧裂的龟甲。他看了半天缓缓道:“神灵说,这里有很多人,要打仗。”
向导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神灵说?瞎子都能听见两岸在敲鼓!
于是山越兵山麓隐蔽处扎营,观察了一晚。直到清晨看见河北岸的军队和南岸的军队开始冲突,看见双方斥候在河岸边互相猎杀,看见双方士卒在加固营垒。
“打不打?”盘度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打谁?”乌尘还是有些没搞清楚状况。
“谁都行。”盘度咧嘴,对于他这个好战分子来说,都一样。
沙木耶却摇头:“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淮南一方的,神女还在合肥。白都督让我们打曹军,自然是穿黑色号衣的汉人。而且你们没听说吗?这些曹军就像野兽一般,在淮南见人就杀。他们对待和自己一样的汉人都如此,如果让曹军胜了,我们山越岂能有活路?”
盘度和乌尘点头,这一路曹军在淮南的暴行他们可是听了不少。
“现在看不清,我们再等等,等天色大亮再说。”沙木耶继续道。
于是他们继续等,等一个能分清敌我的机会。
天还没亮河北岸就动起来了,火把增多鼓声响起,然后是大军渡河,三路并进。天亮了,他们终于看清了旗帜、衣甲、阵型。淮南军是深红战袄配铠甲,曹军是黑色战袄配铠甲。
“打那个。”沙木耶用木杖指向南岸。
“黑色的!”
盘度早就等不及了:“早就该打了!看他们打得黏黏糊糊,急死老子!”
乌尘却有些犹豫:“这支曹军看起来十分精锐。”
“精锐?”乌尘嗤笑。
“在山里虎豹是精锐,下了山都是猎物。”
沙木耶又开始占卜,磨磨唧唧的没完没了。他这次用的是六枚古钱,抛了三次看了又看,皱纹堆垒的脸上才渐渐露出笑容。而此时早已看清形势的淮南向导已经被这些山越气的七窍生烟。
“如何?”盘度问。
“大吉。”沙木耶收起古钱。
“神灵说,此时出击,如虎入羊群。”
乌尘和盘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时战场态势已经悄然变化。
东面,淮南军那支阻击骑兵的部队快要撑不住了,人数只剩不足千人,正在依靠山坡固守阵线。曹军骑兵也损失惨重,而且开始分兵准备突袭中央淮军的侧翼。
正面,淮南重甲曲深陷重围,被三道防线层层消耗,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西面,双方步兵还在混战,谁都吃不掉谁。
整个战场像一个绷到极限的弓弦,再施加一点力,就会崩断。
“看见了吗?”沙木耶木杖轻点。
“曹军所有兵力都被吸引到三个方向了。”他杖头转向曹军大营后方,那里只有一些老弱辅兵和伤兵。
“那里是空的。”
乌尘的眼睛亮了。盘度深吸一口气,熊皮下的肌肉块块贲起。
“那就干?”乌尘舔了舔嘴唇,脸上还是略带询问。
“干!”盘度却站起身握紧了巨斧。
沙木耶微笑,举起木杖,指向山下曹军大营。
“全军突击,挑黑色号衣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