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晨,中方村前所未有的热闹。
村口挂起了红色横幅:“首届宝丰镇灵羊文化节”。道路两旁插着彩旗,从县里请来的锣鼓队一早就在村口敲打起来,震耳欲聋。摊位沿街排开,卖羊肉串的、卖枸杞的、卖八宝茶的、卖手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私家车在村外排成长龙。大巴车一辆接一辆,载着旅行团和媒体记者。无人机在天空盘旋拍摄,主播们举着自拍杆到处直播。
我被迫穿上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唐装,胸口别着“嘉宾”的红花,被堂弟拉着到处应酬。镇领导、县领导、企业家、记者...我和他们握手、合影、接受采访,重复着堂弟事先教好的台词:
“黑耳是宁夏的奇迹...”
“我们希望通过它推广家乡特产...”
“乡村振兴离不开这样的机遇...”
我机械地说着这些话,手背上的黑斑在袖口下隐隐作痛。早晨我发现,那黑色又扩大了一圈,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手背,并向手腕蔓延。皮肤下的血肉仿佛被冻结,手指活动都有些僵硬。
妻子注意到我的异常,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不敢告诉她真相。儿子兴奋地跑来跑去,和同学们炫耀“明星小羊是我家的”,全然不知他父亲正在经历什么。
上午十点,文化节开幕式在羊圈外的舞台上正式开始。领导讲话、文艺表演、特产推介...流程一项项进行。我作为黑耳的主人被请上台,接受“乡村致富带头人”的奖状。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在人群中寻找黑耳。它被关在舞台旁一个装饰华丽的笼子里,铺着红绒布,食槽是镀金的。两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女孩守在笼子两旁,负责向游客展示它。
黑耳安静地站着,任由人们拍照。但每隔一段时间,它会转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看向我。每次对视,我手背上的黑斑就一阵刺痛。
中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游客们涌向各个摊位,购买特产,品尝美食。羊圈成了最热门的打卡点,人们排队与黑耳合影,直播它装死的“绝技”。堂弟安排的摄影师忙得不亦乐乎,拍照、录像、做短视频,实时上传网络。
我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人们欢笑着,消费着,庆祝着这只“神奇小羊”,全然不知他们正在参与某种可怕的仪式。
下午两点,重头戏开始——“灵羊祈福仪式”。
这是堂弟想出来的点子,结合了民俗表演和互动体验。舞台上,请来的“法师”穿着法衣,摇着铃铛,念着祈福经文。黑耳被带到舞台中央,戴上了一顶特制的小红帽,帽子上绣着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和我扔掉的黑色石头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现在,请灵羊为我们带来新年的祝福!”主持人高声宣布。
黑耳开始绕圈行走,步伐奇特,一步一顿,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舞台下的观众安静下来,注视着这一幕。一些老人皱起眉头,低声交谈着,似乎觉得这舞蹈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站在舞台侧面,感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化。温度下降了,虽然阳光依旧,但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风也停了,彩旗无力地垂着,但树木的枝叶却在微微晃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
黑耳的舞蹈越来越快,它右耳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脸,在白色的羊毛上形成诡异的阴阳图案。它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幽绿色,在阳光下闪着非自然的光。
“法师”的吟唱声越来越高,铃铛声越来越急。观众们被这气氛感染,不少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祈祷。
然后,黑耳停了下来,面向西方,前腿弯曲,做出了那个熟悉的跪拜姿势。
同一时刻,村子里所有的羊——不只我的羊圈,所有村民养的羊——开始齐声叫唤。那不是平常的“咩咩”声,而是低沉、绵长、带着共鸣的叫声,像是某种合唱。
狗也开始狂吠,但这次不是分散的叫声,而是整齐划一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军队的号令。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光线本身在减弱,仿佛黄昏提前降临。但太阳明明还在,只是它的光变得苍白、无力,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观众们开始不安,有人抬头看天,有人交头接耳。主持人试图安抚气氛,说这是“灵羊显圣,天地感应”,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黑耳缓缓站起身,转向观众。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羊叫。
是一种语言,古老、扭曲、音节怪异,正是我在羊圈里听到的那种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盖过了其他所有声响。
观众们愣住了,有些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些人开始后退。
黑耳——羊官——的声音继续着,那语言仿佛有魔力,钻进耳朵,缠绕大脑。我看到前排的几个观众眼神开始涣散,嘴角露出呆滞的笑容。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像瘟疫一样扩散。
羊官在念诵什么?咒语?召唤?还是...
我的手背剧痛起来,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我拉起袖子,惊恐地发现黑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向上延伸,像藤蔓一样爬向手臂。
“不!”我冲上舞台。
但太迟了。
羊官结束了念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击大脑。舞台下的观众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不是自愿的,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垮。上千人,同时跪倒,场面诡异至极。
然后,他们开始跪拜。
不是向羊官,而是向西——羊圈西墙的方向。一次又一次,额头触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教徒。
而那些羊、那些狗的叫声,此刻汇成了一股声音的洪流,与人类的跪拜动作同步,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舞台上的“法师”早已丢掉了铃铛,和其他人一样跪拜着。主持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口水从嘴角流出。堂弟在舞台边缘,双膝跪地,机械地磕着头。
只有我,还能站着。
羊官转向我,幽绿的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看啊,陈默,我的羊群。人类与牲畜,本无区别。都是可牧之物,可祭之牲。”
“停下...”我嘶哑地说,“让他们停下!”
“仪式已经开始,不可中断。”羊官的声音充满威严,“西墙之后,古老之门即将开启。我的本体,将重返人间。”
西墙?我猛地转头,看向羊圈的方向。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羊圈内部,但我能看见羊圈的屋顶上方,空气在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那不是光影效果,是空间本身在波动。更可怕的是,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从羊圈上方开始,向两边延伸,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睛。
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千年前,人类将我封印于此。”羊官的声音里带着千年积怨,“用牲畜的血,用愚昧的信仰,用这片土地的灵脉。但他们没想到,封印会松动,而现代人的无知与贪婪,会成为我最好的助力。”
它走向舞台边缘,俯瞰着跪拜的人群。“这些人,他们不敬天地,不信鬼神,只信屏幕里的幻象。我用幻象吸引他们,他们便趋之若鹜。我用‘灵性’包装自己,他们便顶礼膜拜。多么讽刺,人类最古老的敌人,竟以网红之姿归来。”
黑色裂痕越来越宽,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伤口。裂痕中,伸出了什么东西——像触手,又像树枝,黑色、细长、布满吸盘。它们缓慢地探出,在空中挥舞,似乎在试探这个世界。
羊圈那边传来轰隆声,西墙倒塌了。烟尘升起,但在烟尘中,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轮廓正在显现。
“我的本体,被封印在地脉深处。”羊官说,“千年等待,今日终得解脱。陈默,你应感到荣幸。你的曾祖父献祭牲畜,换取羊群兴旺。而你,将献祭整个村庄,换我重临。”
“不...”我跪倒在地,不是跪拜,是无力支撑。
手背上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我低头看,发现黑色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活物一样。
“接受你的命运吧,祭司。”羊官的声音变得柔和,却更令人恐惧,“你是钥匙,是桥梁,是祭坛上的第一滴血。你的血脉,你的恐惧,你的贪婪——这一切,都完美地服务于我。”
我想起黑耳刚出生时的样子,瘦弱,抢不到奶,我总是多喂它几口。想起它在集市上装死,我们哈哈大笑。想起它走红后,我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妻子的金镯子,儿子的游戏机...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我曾祖父与羊官立约,用牲畜的献祭换取羊群兴旺。契约代代相传,潜伏在血脉中,直到我这代,条件成熟——互联网时代,流量为王,一只“神奇小羊”足以吸引万千关注。而这些人,都成了祭品。
“现在,”羊官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最终仪式,开始!”
跪拜的人群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全都变成了幽绿色,与羊官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们站起身,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然后,他们开始走向羊圈。
不是走,是爬行。四肢着地,模仿羊的姿势,缓慢而坚定地爬向那个黑暗的轮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失去了自我,成为羊官意志的延伸。
黑色裂痕中伸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它们缠绕着羊圈的残骸,将那个黑暗的轮廓一点点拉出地面。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无数蠕动的肢体,无数闪烁的眼睛,一个由羊的部分和人的部分拼凑而成的噩梦。
羊官的本体。
它要出来了。
一旦完全降临,中方村将不复存在。而接下来呢?宝丰镇?平罗县?整个宁夏?我不敢想。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养羊的,一个被千年诅咒选中的可怜虫。我的左臂已经完全变黑,失去了知觉。黑色正向胸口蔓延,我能感到它在侵蚀我的心脏,我的意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陈...默...”
我艰难地转头,看到妻子从舞台侧面爬上来。她没有完全被控制,眼神还在挣扎,一只手死死抓着舞台边缘。
“儿子...在地下室...”她艰难地说,“他没出来...我把他锁...锁起来了...”
儿子!我猛地一震。文化节开始前,妻子说儿子有点发烧,让他在家休息。她把他锁在地下室,是为了安全,却阴差阳错地救了他。
“阻止...它...”妻子说完这句话,眼神彻底涣散,爬下舞台,加入爬行的人群。
儿子还活着。在地下室。没有被控制。
这成了我最后的动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右臂还能动,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我本想用来杀死黑耳的旧锤子。
羊官背对着我,正专注地看着它的本体从裂缝中爬出。它在吸收跪拜者的“信仰”,那些幽绿的光点从人群中升起,汇入它的身体。
我举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羊官的后脑。
锤子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羊官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它缓缓转身,幽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愚蠢。”它说。
我的右臂突然僵硬,锤子从手中滑落。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从胸口爬上右肩,延伸到右臂。几秒钟内,我的右臂也失去了知觉。
现在,我完全不能动了,像一尊黑色的雕塑,站立在舞台上。
“你以为暴力能解决问题?”羊官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千年封印都困不住我,区区铁锤能伤我分毫?”
它走近我,抬头看着我的脸。“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仪式需要祭品,而最上等的祭品,是自愿的、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灵魂。”
羊官的眼睛光芒大盛。“你的儿子,在地下室,对吗?他还活着,还有自我意识。这样的祭品,胜过千人跪拜。”
不!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让我们把他带到这里。”羊官说,“让他在父亲面前,被献祭给古老之神。这样的场景,一定很美。”
它发出一声嘶鸣,几个被控制的人立刻改变方向,朝我家爬去。
我绝望地看着他们远去,看着黑色的本体一点点从裂缝中爬出,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像牲畜一样爬行跪拜。天空的裂痕越来越宽,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裂。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曾祖父的契约。
羊官说,我的曾祖父与它立约,献祭牲畜,换取羊群兴旺。契约代代相传,直到我这代。
但契约,是可以打破的。
尤其是,当立约的一方,愿意付出代价时。
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脖子,正向脸部爬升。我能感到它在侵蚀我的大脑,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在彻底失去自我前,我强迫自己思考。
契约的内容是什么?献祭牲畜,换取羊群兴旺。
那么,如果我不再需要羊群兴旺呢?
如果我不再是养羊人呢?
如果我...放弃这一切呢?
羊官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它转身看向我,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你想做什么?”它问。
我集中全部意志,对抗着黑色的侵蚀,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陈默,自愿解除契约。”
“以我的血脉,以我的灵魂,以我的一切为代价。”
“我不再是你的祭司,不再是你的人间桥梁。”
“我的羊,我的财产,我的生命——全部放弃。”
“契约,解除!”
最后两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嘶哑微弱,但在我说完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爬行的人群停了下来。
天空的裂痕不再扩张。
羊官的本体卡在裂缝中,不再移动。
羊官死死地盯着我,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它的声音开始不稳定,“解除契约,你将一无所有。财富、家庭、生命...一切都会失去。”
“我知道。”我感到黑色的侵蚀在减缓,甚至在后退。不是消失,而是...转移。从我身上,流向别处。
“但你也会死!”羊官尖叫,“你的灵魂将永远困在虚无之中,不得超生!”
“那就困吧。”我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总好过成为你的帮凶,献祭我的儿子,我的乡亲。”
黑色的纹路从我身上褪去,但并非消失,而是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旋转着,越来越大,开始吸收周围的光线。
羊官想要逃跑,但它的身体也开始消散,化为绿色的光点,被黑色雾气吸收。
“不!我等待了千年!我不能...”它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光点被吸入黑雾。
跪拜的人们一个个倒下,昏厥在地。天空的裂痕开始闭合,那些伸出的触手痛苦地挥舞着,却被强行拉回裂缝深处。羊官的本体发出不甘的咆哮,但无法抵抗封印的重启,被拖回地底。
黑色雾气继续膨胀,现在已经有一个房子那么大。它在吸收一切——羊官的力量,仪式的残余能量,甚至那些异常鸡蛋上的纹路、黑石头的符文,全都化为光点,飞入雾中。
最后,雾气开始收缩,凝聚成一个点,一个极致的黑暗。
那个点飘到我面前,悬停在空中。
我明白这是什么。这是契约解除的代价,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但终结没有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个黑点缓缓飘向羊圈的方向,飘向西墙的废墟。在那里,它钻入地面,消失了。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我能感到,地下的灵脉在重新排列,古老的封印在加固,羊官被彻底压回它该去的地方。
震动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
一切都安静了。
天空的裂痕完全闭合,阳光重新变得明亮温暖。风吹动彩旗,发出正常的哗啦声。人们躺在地上,昏睡着,但呼吸平稳,没有被控制的迹象。
羊官不见了。黑耳也不见了。羊圈里,我的那些羊恢复了正常,困惑地“咩咩”叫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手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知觉。我活动手指,一切如常。
但我能感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走到舞台边缘,看着下方昏睡的人群。上千人,像经历了一场集体梦魇。他们醒来后,会记得什么?一场奇怪的文化节?一次集体昏厥?还是一个逐渐模糊的噩梦?
我不知道。
我走下舞台,走向家的方向。几个爬向我家的人躺在路上,也昏睡着。我绕过他们,打开家门,冲进地下室。
儿子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抱起他,感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还活着,安全,没有被控制。
我哭了。第一次,在黑耳出现后的所有日子里,我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人们开始醒来,困惑地交谈,询问发生了什么。有人说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有人说可能是什么集体催眠,有人说只是太累了。
没有统一的说法,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场文化节,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食物中毒?可能是缺氧?)导致了大批人昏厥。官方会怎么解释,媒体会怎么报道,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抱着儿子走出地下室,妻子也醒了,茫然地看着我。
“发生了什么?”她问。
“结束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