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住进七宝的第三天,巷口那家杂货店的刘老板关门了。
招牌摘了,门板上了锁,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叼着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烟头一亮一亮。
锅里的水烧开了,小野寺樱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赵铁锤把烟掐灭。“老刘跑了。”
小野寺樱把馄饨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给赵铁锤,一碗端给柳眉。
柳眉坐在偏屋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馄饨放在桌上,她没动。
“吃吧,凉了不好。”小野寺樱站在门口。
柳眉转过身,端起碗,吃了一个。皮厚馅少,煮得有点烂了。
“赵铁锤包的。”小野寺樱笑了,“他包了这么多年,还是丑。”
柳眉也笑了,笑容很淡。她低下头,继续吃。一碗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把碗放在桌上。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把那把刀拆开了擦。
布条旧了,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婉容蹲在他旁边,帮他递布条。
“老刘跑了,听风阁不会罢手。”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
“他们还有两个点。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大通贸易行隔壁的茶馆。今晚一起拔。”
婉容看着他。“你分得开人手吗?”
张宗兴站起来。“赵铁锤去杂货店,老刘跑了,可东西没搬完。他回去搬,赵铁锤截他。李婉宁去虹口料理店,溥昕去茶馆。我去大通贸易行。”
婉容把布条收好。“我一个人在家?”
张宗兴看着她。“柳眉在。她不会让你一个人。”
柳眉站在偏屋门口,手里端着空碗。“我不会打架。可我会看火候。”
张宗兴点了点头。
夜里十点,巷口杂货店的门开了。门板卸下来一块,一个人钻进去。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从背影看得出来,是老刘。
赵铁锤蹲在对面屋檐下,把刀从腰后拔出来,站起来,走过去。
老刘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赵铁锤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
“刘老板,回来拿东西?”
老刘的脸白了。“赵……赵铁锤,我……”
他往后退,退到柜台后面,退不动了。赵铁锤走进去,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让你盯七宝的?”
老刘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听……听风阁。他们给我钱,让我盯着巷子。谁进谁出,记下来,每天晚上交给茶馆的周老板。别的……别的我不知道。”
赵铁锤把刀收起来。“走。别再回来。”
老刘从柜台后面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跑了,鞋跑掉了一只,没敢回头捡。赵铁锤蹲下来,把柜台后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本账本,记着日期、时间、进出的人名。
张宗兴、赵铁锤、老北风、文强、阿力、婉容、苏婉清、李婉宁、溥昕。还有小野寺樱。
每一个人,每一天,几点进,几点出,清清楚楚。
赵铁锤把账本揣进怀里,走出杂货店。门板没上,他没有管,风把门吹得开开合合,啪啪响。
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叫“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晃。李婉宁站在巷口,怀里抱着剑,看着那两盏灯笼。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黑色西装,戴礼帽,手插在袖子里。他看见李婉宁,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走。
李婉宁跟上去,剑没出鞘,用剑鞘点在他后脑勺上。那人站住了,不敢动。
“店里有几个人?”
“五……五个。”
李婉宁把剑收回来。“让他们出来。”
那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里面又出来四个人,都穿黑西装,都戴礼帽。李婉宁看着他们,五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灯笼光照在他们脸上,白惨惨的。
“从今天起,店关门。老板换人。你们,走。”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里。李婉宁推开店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最后一页记着日期——今天。她拿起账本,揣进怀里,走出来,把门关上。灯笼还亮着,她没有摘。
大通贸易行隔壁的茶馆,门已经关了。溥昕从后门翻进去,落在院子里。屋里黑着灯,她摸到门口,推开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端着茶杯。溥昕看不清他的脸,从身形看出来,是周老板。
“溥小姐,等你好久了。”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周老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出黑暗。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十来岁,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灰色长衫。
“沈先生让我带句话。七宝的钉子拔了,还会再钉。拔不完的。”
溥昕把刀拔出来。周老板没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茶馆的钥匙。从今天起,店归张先生。沈先生说,算他赔罪的。”
溥昕看着那把钥匙。“他杀了周鸿昌的儿子,赔一把钥匙就算了?”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她。“周鸿昌的儿子不是沈先生杀的。杀他儿子的人是日本人。沈先生只是没拦着。他欠周鸿昌的,还不了。欠张先生的,也不想还。”他转过身,往后门走。“可他不欠你的。”
溥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周老板停下来,没有回头。
“溥小姐,你杀了我,沈先生还会派别人来。杀不完的。”
溥昕把刀收起来。周老板走了。溥昕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揣进怀里。茶凉了,壶里还剩半壶,她倒了一杯,喝了。苦的,咽下去了。
张宗兴站在大通贸易行门口,门关着,灯没亮。文强从里面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隔壁的周老板走了?”
文强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走了。临走前把账本送来了。上面记着每一个来店里买茶的人。有日本人,有汪伪的,有工部局的。”
张宗兴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最后一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陆”。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个姓。
“陆?”张宗兴把账本合上。
文强把账本锁进抽屉。“杜先生上次带来的那个人,姓陆,重庆来的。他在茶馆喝过茶。”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电车从远处开过来,叮叮当当的,过去了,街上又安静了。
回到七宝,赵铁锤、李婉宁、溥昕都回来了。赵铁锤把杂货店的账本放在桌上,李婉宁把料理店的账本放在桌上,溥昕把茶馆的钥匙放在桌上。三本账本,一把钥匙,并排摆着。
张宗兴把钥匙拿起来,递给婉容。“茶馆归你了。”
婉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黄铜的,暖了她的手心。
柳眉从偏屋出来,站在门口。“张先生,听风阁不会善罢甘休。沈墨白伤了,可他没有死。等他伤好了,他会来。”
张宗兴看着她。“来就来。他来,我接着。”
夜里,婉容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张宗兴躺在她旁边,没有睡。
“宗兴,茶馆开了,我做什么?”
张宗兴看着天花板。“卖茶。听人说话。把听到的记下来。”
婉容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像柳眉那样?”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她。“比柳眉安全。茶馆在法租界,日本人管不着。”
婉容笑了。笑容很淡,像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张宗兴把灯吹灭了。
天亮的时候,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布条又脏了,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
柳眉从偏屋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叶子绿得发亮,嫩芽又长了一截。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叶子。
婉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柳眉,你今天陪我去茶馆。”
柳眉站起来。“我不懂茶。”
婉容把粥递给她。“我也不懂。”
柳眉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眯起眼睛。她把碗放下。“几点去?”
婉容看着天边的太阳。“现在。”
两个人从七宝巷口走出去。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小野寺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茶馆开了,七宝少了一个人。”
赵铁锤把烟点着了。“会有人补上的。”
烟头一亮一亮的,风吹过来,烟雾散得很快。
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