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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2章 茶馆·说天下
    茶馆开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三张桌子,一把柜台,后头隔出一间小厨房。

    

    婉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茶叶的苦涩气。

    

    柳眉站在她身后,把窗户一扇一扇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桌椅上,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门口挂着的招牌还没摘,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金漆剥了大半,只剩笔画里的底灰。

    

    婉容站在招牌底下看了很久。“不换名字了。听雨轩挺好。”

    

    柳眉从厨房端出一盆水,拿抹布擦桌子。“听雨轩,听的是雨,来的却是风。”

    

    婉容接过抹布,擦柜台。柜台上刻着几道划痕,深浅不一,有人名,有日期,还有一句没写完的诗。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句诗——“国破山河在”。

    

    柳眉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刻的?”

    

    婉容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他写这句的时候,心里不好受。”

    

    柳眉没接话。她把抹布搓了搓,拧干,继续擦桌子。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站在门口,看着婉容,又看着柳眉。

    

    “开门了?”

    

    婉容点了点头。“开了。您坐。”

    

    老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婉容沏了一壶龙井,端过去,放在他面前。老人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

    

    “龙井。不是新茶。”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去年的。今年的还没下来。”

    

    老人把茶杯放下,看着她。“你是老板?”

    

    婉容点了点头。“是。”

    

    老人笑了。“年纪轻轻,开茶馆。不怕亏本?”

    

    婉容给他续了水。“亏就亏。赔的是钱,赚的是日子。”

    

    柳眉站在柜台后面,把茶叶罐一个个打开,闻了闻,重新封好。她听见老人咳嗽,声音很干,像砂纸磨石头。

    

    “老先生,您喝茶还是喝药?”柳眉走过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茶是茶,药是药。分得清。”

    

    柳眉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您从哪儿来?”

    

    老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北平。”

    

    柳眉的手顿了一下。“北平?日本人占了的地方?”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日本人占了的地方,也是中国人的地方。我走的时候,城墙上的太阳旗还没摘,可护城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婉容端着茶杯,没有喝。“北平的局势,不好吧?”

    

    老人把拐杖拿起来,拄在地上。“不好。日本人占了城,可占不了人心。街上巡逻的鬼子一天三趟,可老百姓该过年过年,该贴春联贴春联。贴的是‘春回大地’,写的是‘福满人间’。日本人看不懂,他们不在乎。老百姓不在乎他们懂不懂。”

    

    柳眉把茶杯放下。“老先生,您来上海做什么?”

    

    老人看着杯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舒展开了。“来看儿子。他在上海做事,三年没回家了。”他顿了顿。“他在码头扛包,赚的钱不多,可每月往家里寄。上个月断了,我担心,来看看。”

    

    婉容站起来,去厨房下了碗面。面是挂面,清汤,卧了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她端过来,放在老人面前。

    

    “吃碗面。”

    

    老人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把碗放下。

    

    “姑娘,你心善。”

    

    婉容把碗收了。“不是心善。是心疼。我爹也在北平。”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你爹还好吗?”

    

    婉容摇了摇头。“不知道。三年没联系了。”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婉容没看数额,直接塞进他口袋里。

    

    “这碗面,我请。”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

    

    柳眉站在婉容旁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容姐,你爹真的在北平?”

    

    婉容把桌上的茶杯收了,端到厨房。“嗯。”

    

    “你想他吗?”

    

    婉容把杯子放进水盆,打开水龙头。水哗哗的,冲在杯子上,溅起水花。“想。可想了也没用。他在北平,我在上海。隔着千山万水。”

    

    柳眉把抹布递给她。“会过去的。”

    

    婉容接过抹布,把杯子擦干。“会过去的。可要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傍晚时分,茶馆来了第二个人。是阿荣,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走进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柜台上。

    

    “郭小姐,杜先生让我来看看。”他在婉容对面坐下。

    

    婉容倒了一杯茶,推给他。“杜先生身体还好吗?”

    

    阿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就是忙。南京那边乱成一锅粥,汪精卫的人,日本人的特务,重庆的暗探,都挤在一起。”他把茶杯放下,“杜先生说,听风阁最近有大动作。沈墨白伤还没好,可他手下的人没闲着。”

    

    婉容看着他。“什么大动作?”

    

    阿荣压低声音。“他们要暗杀一个人。这个人从重庆来,到上海秘密接洽各方势力,协调抗日。名字不能说,可身份很高。”

    

    柳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没擦。她听着,没有插话。

    

    婉容给阿荣续了水。“这个人什么时候到?”

    

    阿荣端起茶杯。“下个月。具体时间,杜先生没说。他让我转告张先生,这段时间要盯紧虹口和闸北。听风阁的人,会在车站或码头动手。”

    

    婉容点了点头。“我会转告。”

    

    阿荣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停下来。“郭小姐,杜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婉容等着。

    

    “乱世里头,能活着,就是赢。”

    

    他走了。婉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柳眉走过来,把抹布从她手里抽出来。

    

    “容姐,你的手在抖。”

    

    婉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确实在抖,不厉害,可她看见了。

    

    “不是怕。”婉容把手背在身后。“是急。”

    

    七宝旧宅,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把阿荣的话转述了一遍。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暗杀重庆来的人?”苏婉清把笔放下。“谁下的令?”

    

    张宗兴蹲下来,摸了摸白菊的叶子。“沈墨白。也可能是听风阁自己。杀一个要人,换一笔钱。他们不挑买家。”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时候?”

    

    张宗兴站起来。“下个月。具体时间地点,还不知道。”

    

    苏婉清把本子合上。“得查。查到了,才能应对。”

    

    溥昕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刀。她走到张宗兴面前。“我去虹口查。”

    

    张宗兴看着她。“你一个人?”

    

    溥昕把刀别在腰后。“够了。”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我也去。”

    

    张宗兴看着她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夜色沉沉,七宝旧宅的院里飘着桂花的叶子、新发的绿芽,还有点微弱的光。婉容和柳眉从茶馆回来了,走上楼梯的时候,廊间响起脚步的回音。

    

    柳眉端着削好的梨,切了一片,递到婉容唇边。

    

    婉容咬了一口,梨汁凉丝丝的。“柳眉,你说重庆来的人,会是谁?他来,真能让各方坐下谈?”

    

    柳眉自己也吃了一片,梨很甜,她嚼了咽下去。“来谁不重要。坐下谈,也未必能谈出什么。日本人占了那么大地方,汪精卫在南京唱戏,重庆的飞机天天在天上飞。谁都想当赢家,谁也不肯先低头。”

    

    婉容把梨核放进碟子里。“那还谈什么?”

    

    柳眉笑了。“谈给天下人看。告诉老百姓,有人在谈,有人在争,有人不想当亡国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桂花树的叶影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像剪纸。婉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她伸手按住纸,纸停了,风还在吹。

    

    她站了很久,看月亮也看远处人家的灯火。

    

    灯一盏一盏的,亮着,灭着,亮着。像这座城的心跳,慢一阵,快一阵,从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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