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城中惨烈战局，赵言转头望向师尊，欲言又止，心中复杂难明。
‘用这千万人的性命，为我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课——师尊此举，未免太过残忍。’
师尊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的模样让赵言心头一寒，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咽了回去。
‘罢了，师尊铁石心肠。他说这场战争的意义，是要给我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课……可我究竟该从中领悟什么？’
‘我要怎样才能从这场战争中，看透这世间的本质？’
他抬手按在额角，感受着自己额头上因竭力忍耐而勃起的青筋。
满城的哭喊声像绵连的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血奴病态而猖狂的笑声，像天外魔音扰得他脑袋发胀。
心中诸般心烦意乱，纷纷扰扰，任凭他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自己该领悟些什么。
“不行，我根本静不下心思考。待在这里只会让我感到愤怒，难以遏制的愤怒！”
一身雄浑的罡劲在体内隐隐躁动，赵言的手不自觉抚上腰间镶着龙纹的虞皇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仍有传说境修为，足以改写战局走向。让我袖手旁观，我怎能忍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了眼，竭力收敛战意。
“不行，必须忍。师尊这般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可是，这么多人命，真要这般无视下去吗？”
“真的有什么比他们的性命更重要？若是我出手毫无助益也就罢了，可我分明有能力改变战局，凭什么偏要束手旁观？”
城北战线正步步后撤，郭威、赵言也跟着溃退的守军移动。
说来也奇怪，这场仗打到现在，还没有血奴主动来攻他们师徒。
赵言只能怀疑这是师尊的手段。
眼下他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些旁枝末节。
他满脑子都是出手与否的挣扎，心神恍惚地跟着师尊站在战场后方观战，没想到竟迎面撞上了从北边溃退而来的柳镇守。
城防军溃退途中，为首的柳镇守恰巧撞见二人，见状大喜过望，当即高声疾呼求援：“二位镇守！老夫快撑不住了，快助我一臂之力！”
城防残部听见柳镇守的呼喊，萎靡的士气顿时高涨！
“什么？竟然有两位镇守来援？”
“太好了，得救了！”
“我等应该发起反攻！”
“对，我们能反杀，应该杀回去！”
原本垂头丧气的残军败将纷纷欢呼起来。
然而，柳镇守求援声落下，远处二人却无动于衷。
师尊郭威甚至扯着赵言的衣服，带着这位心不在焉的弟子往旁退了退，与城北溃败的守军拉开距离，俨然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
柳镇守顿时勃然大怒：“什么意思？你二人想袖手旁观？身为一方镇守，堂堂热血男儿，如何像司徒那小娘们一般露出一副胆怯畏险的模样？”
溃退的守军顿时一片哗然，无数双眼睛盯紧了郭威、赵言二人。
郭威脸色淡漠，带着赵言一退再退，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是，柳镇守一边率残部从血奴大军的包围中后撤，一边指着二人痛骂不休。
“身后成千上万的血奴在追杀我们，像疯狗一样啃咬百姓血肉，百姓的哭嚎你们听不见？袍泽断气时的惨叫你们听不见？”
“拿着许氏的资粮，受着万州盟的供奉，临战却在此做缩头乌龟！”
“若是早知我们之中出了两个缩头乌龟，巡守大人今日定然集中力量带百姓突围，而非让全城陷于此等覆灭之境！”
“你们还配做镇守吗？你们还配做人吗？”
“竖子无胆，气煞老夫！”
赵言只觉有口难辩，满脸羞愧，不想再与后撤的守军同行。
“师尊，我、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吧。”
“他们就是你的机缘，你要去哪里？”
郭威硬是带着他，跟在北门撤退的守军身后。
见状，柳镇守怒火更炽，大骂道：“你二人不出一分力，还跟在我们身后做什么？”
“是想借守军分担敌人压力，好让你们节省力气、保存实力，伺机突围逃亡？”
“可恶！许氏识人不明，竟招揽了你们两个贪心怕死的鼠辈！”
柳镇守还要再骂，血奴大军已追杀上来，扑向他的部队。
昂日王朝的武者人奴蜂拥而至，柳镇守瞬间被淹没在攻势之中。
片刻后，一声惊天巨响炸响，攻势骤然一滞——双方交手已经分出胜负。
围攻柳镇守的武者人奴死伤大半，柳镇守则重伤垂死，被下属拼死救了出来。
双方两败俱伤，无一方是赢家。
失去柳镇守这个主心骨，从城北撤下的清河城守军，溃散速度愈发加快。
柳镇守昏迷前，老眼垂泪，带着恳求的目光望向赵言这边：带着剩下的人突围吧，别只顾自己，给他们一丝希望……
赵言喉咙发堵，胸中苦痛难言。
先前的纠结化作按捺不住的怒火，拳头攥得死紧。
“怎么？忍不住了？”郭威淡淡瞥了他一眼。
“师尊，我……”赵言眼眶湿润，忍耐到了极限。
“忍不住也要忍。”郭威仍是摇头。
“师尊！”赵言额头青筋清晰浮起。
郭威叹道：“人都快死光了，你再出手，有何意义？”
赵言为之一噎：“不是师尊不让弟子出手吗？”
“对。既然他们都快死光了，你再出手，岂不是辜负了他们平白牺牲？此刻你更该抓紧明悟。”郭威说道。
赵言不甘：“人死不能复生，他们都死光了，弟子纵使明悟天地至理，一步登仙又有何用？”
“呵——你若真能一步登仙，朕便出手救他们。”郭威冷冷一笑。
“说得倒轻巧。届时人都死光了，师尊出手又能如何？”赵言声音陡然升高，不自觉厉声质问起来。
“呵呵。”郭威眯眯眼冷笑一声，不接话。
赵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失态了。
他的怒火顿时一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不自觉乱瞟，一副心虚的样子。
“师、师尊，究竟要弟子明悟什么？”赵言声音渐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