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河流》在城北一个老旧工人宿舍区正式开机。
这次陈东山导演没有举行隆重的开机仪式,没有媒体采访,甚至连红毯都没有,他希望在完全低调的状态下开始拍摄,以保持绝对的专注和纯粹。
第一天拍摄的是李卫国日常生活的场景——早晨起床,做简单的早餐,检查墙上贴着的已经发黄卷边的寻人启事,然后出门开始新一天的寻找。
顾星遥四点半就到现场化妆了。化妆师用了两个小时,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角的细纹,晒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掌,还有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消瘦感。
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破旧帆布包走出化妆间时,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顾星遥,他们会以为这就是李卫国本人。
“准备好了吗?”陈东山问。
顾星遥点头,用手语回答:“准备好了。”
“好。”陈东山转向全体工作人员,“第一条,我们不追求速度,追求真实。如果一条不行,就拍十条,二十条。直到我们拍到最真实的那一刻。”
“《无声的河流》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李卫国从狭窄的床上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了几秒钟,看着天花板——那是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带来的麻木感。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常年的奔波导致他有很严重的关节炎,动作也因此有些僵硬,穿上鞋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旧的宿舍楼,晾晒的衣服在晨风中飘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煮粥,热馒头,切咸菜,一连串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机械。
没有语言,身边煮粥的咕嘟声,切菜的嚓嚓声,远处传来的广播声。
但就是这些简单的动作,让监视器后的陈东山眼睛发亮。
“这就是李卫国的生活,”陈东山轻声对苏瑾说,“你看他拿刀切咸菜的手法——那是真的会做饭的人的手感,不是演出来的。”
苏瑾点头:“他这一个月没白费。”
第一条拍了十五分钟,一遍过。
陈东山喊“卡”后,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对专业表演的敬意。
顾星遥从角色状态中出来,微微鞠躬,然后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这里,”他指着某个画面,“起床时的眼神可以更空一些。十年了,他应该更麻木。”
陈东山点头:“好,那再保一条。这次你试着把起床后的那几秒延长,让观众更清楚地看到那种‘又要开始一天无望寻找’的疲惫感。”
第二条,第三条……第一场戏拍了六条,直到顾星遥自己也觉得暂时无法改进。
整个上午的拍摄都很顺利。顾星遥完全进入了角色状态,甚至在休息时也保持着手语交流的习惯。现场工作人员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安静的、专注的工作氛围。
叶纨全程在场边观察,同时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陈墨在拍摄开始前发来预警,星耀知道他们今天开机,可能会派人来捣乱。
虽然陈墨已经在拍摄区域周边布置了监控,系统也在同步实时,但还是得要小心。
所以叶纨特别留意进出片场的人员。所有工作人员都有通行证,访客需要提前报备。她安排了四个安保人员,两个在入口,两个在片场内巡视。
中午休息时还是出事了。
一个自称“社区工作人员”的男人试图进入片场,说要检查消防安全。安保人员要求他出示证件,他拿不出来,坚持要进去。
叶纨走过去:“您好,我是剧组负责人。请问您是哪个部门的?”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飘忽:“我是街道办的,接到居民投诉,说你们拍电影影响生活,我来看看。”
“有工作证吗?”
“忘带了。”男人不耐烦,“你让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抱歉,没有证件不能进。”叶纨语气礼貌但坚定,“如果您真是街道办的,可以请您的领导联系我们制片方,我们一定配合。”
男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是假的?”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叶纨说,“另外,我们已经和街道办报备过了,王主任亲自批的。要不您给王主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男人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剧组已经办好了手续。
“我……我回头再来。”他匆匆离开。
叶纨给安保使了个眼色,安保人员悄悄跟了上去。十分钟后回报:“那人出了片场就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查了,是租赁公司的车。”
看来又是星耀的手笔。
叶纨把情况告诉林薇和苏瑾。苏瑾皱眉:“这种小动作很烦人,虽然不会造成实质性破坏,但会影响拍摄氛围。”
“我会加强防范。”叶纨说。
下午的拍摄继续。是一场重头戏:李卫国在劳务市场等活,看到一张寻人启事被风吹走,他追出去捡,结果差点被车撞。
场景设在一个真实的劳务市场,群演都是真正的农民工,环境嘈杂混乱。这种实景拍摄难度很大,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
“星遥,这场戏情绪要收着。”开拍前,陈东山叮嘱,“李卫国已经习惯了失望,所以看到寻人启事被吹走时,不是激动,是麻木中的一丝本能反应。追出去捡是下意识的,不是情绪爆发。”
顾星遥点头,用手语表示明白。
“好,各部门准备——开始!”
镜头跟随顾星遥走进劳务市场。他缩在墙角,和其他等活的农民工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风吹过,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被吹落,飘向马路。
李卫国的眼神有了细微变化,长期关注下形成的条件反射。他起身僵硬的走过去,弯腰捡纸。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眼看要撞上他。
李卫国没有惊慌地跳开,而是本能地护住那张寻人启事,身体微微侧转,用肩膀承受了撞击,然后摔倒在地。
摔倒在地后,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先检查手里的纸有没有破损,寻人启事现在仅剩这几张了,打印要花钱,他……
总之还好,找到儿子的希望确认完好后,他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肩膀,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卡!”陈东山激动地站起来,“完美!就是这个状态!十年寻找已经让他对危险麻木了,但寻人启事不能丢!”
一遍过。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被这段表演震撼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已经变成身体本能的父爱,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有力量。
顾星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化妆师赶紧过去补妆,叶纨发现顾星遥的肩膀处衣服是真的擦破了。
叶纨准备先处理一下,顾星遥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先拍完。
天色渐暗,陈东山决定抓紧机会再拍一条黄昏时分的戏,意外发了。
片场外传来吵闹声纨立刻走过去查看,发现是三个醉醺醺的男人在门口闹事,说剧组占了他们平时打牌的地方,要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