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为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
“我知道。所以今天来,
就是想问问——写那份建议的人,您是怎么认识的?”
韩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欧为民继续说:
“李南,汉川县副县长,二十五岁。
这次带队去羊城,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带回来。
临海的表彰大会,他是先进个人之一。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好奇的是——韩老,
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韩政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火。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说起来,还是前年冬天的事了。”
欧为民静静听着。
“京城那场大雪,你还记得吗?”
韩政问。欧为民点点头:
“记得。几十年一遇的大雪,交通瘫痪了好几天。”
韩政笑了笑:
“就是那次。我孙女韩韵,当时和李南是临海那批党校同学。
李南在和他们同学聊天的时候,
说到了可以利用一些军事禁区和其他单位内部通道分流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后来我家那个丫头,给我打了电话......”
欧为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政继续道:
“后来我就让满兴武试试这个办法,
就这么着,硬是把那场危机化解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后来韵丫头说,才知道是德市那边一个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正巧在党校学习。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临危不乱,有办法,有担当,不容易啊。”
欧为民听着,缓缓点头。
他想起方大同之前也跟他提过这个名字——那个年轻干部,
写过一篇关于政府与市场关系的论文,方老赞不绝口。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经历。
“后来呢?”
他问。韩政笑了笑:
“后来就认识了。我那个丫头,跟他成了朋友。”
他看向欧为民,目光坦然:
“为民同志,你是不是觉得,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
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好奇,有点奇怪?”
欧为民摇摇头:
“不奇怪。有本事的人,不分年龄。”
韩政笑了:
“这话我爱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道:
“其实,我欣赏那孩子,不只是因为他有办法。
是因为他身上有种东西——不浮躁,
不飘,心里装着事,也装着人。
你看这次疫情,他在汉川提前一个月做准备,
带队去羊城拼命,回来领奖的时候说的还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欧为民点点头,若有所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
“韩老,您有没有想过,让这样的年轻人,到更大的平台上去?”
韩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为民同志,这话不该问我。
他是组织的人,该怎么用,组织说了算。”
欧为民笑了:
“韩老,您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韩政也笑了,摆摆手:
“不是踢球,是说实在话。
那孩子还年轻,路还长。
该在基层历练的时候,就让他好好历练;
该挑重担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想到他。
我们这些老头子,敲敲边鼓可以,但不能越俎代庖。”
欧为民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李南转到了其他方面——疫情过后的经济恢复、
下半年的工作重点、一些老同志的身体状况。
茶喝了两壶,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
欧为民起身告辞。韩政送到院门口,握着他的手,笑道:
“为民同志,有空常来。”
欧为民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
“韩老,隔壁张老那边,最近身体怎么样?”
韩政笑了笑:
“好着呢。前两天还来我这儿下棋,赢了我三盘。”
欧为民笑了:
“那就好。您二位都保重。”
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
韩政站在院门口,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久久没有动。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
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张玄策的声音:
“韩老头,什么事?”
韩政笑了笑,说:
“张老哥,刚才为民同志来过了。”
张玄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韩政继续说:
“他问起李南。问我怎么认识那孩子的。”
张玄策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说的?”
韩政笑道:
“照实说。京城大雪那次,他想的办法。
别的,一个字没提。”
张玄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韩老头,你这个人,嘴巴倒是紧啊。”
韩政也笑了:
“那当然。没你点头,我敢说?”
两人隔着电话,都笑了。
星渚山上的两座院子,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守护着各自的秘密,也守护着同一个年轻人。
二十分钟后韩政离开了,张玄策回到书房,
重新坐回那张老旧的藤椅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正准备叫李云龙换一杯,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微微上扬,拿起听筒:
“小南。”
电话那头,传来李南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爷爷,是我。”
张玄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难得的放松:
“回汉川了?”
“回来了。”
李南说,
“到汉川已经有一个来星期了,
今天才给您打电话报平安,您不会怪我吧。”
张玄策“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刚回去,肯定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
爷爷怎么会怪你呢。瘦了吧?”
李南笑了:
“还行。曾游天天熬中药,
我们三十个人,一个都没倒下。”
张玄策点点头,虽然孙子看不见。
他知道李南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两个月在羊城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