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把洞府里最大的那间石室收拾出来,铺上草垫,架了张木床,床头摆了一盏油灯。
哪吒站在门口,举目望去,把整个石室细细扫了一遍。
“就这些?”
太乙拍了拍手上的灰,挺起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理所当然。
“修行之人,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做什么?”
“那你腰上挂了五个储物袋。”
哪吒的视线落在太乙腰间,那五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一串成熟的葡萄。
太乙一噎。
“……这是师父的家产!哪能随便丢。”
说罢还伸手按了按最边上那只袋子,就怕这混不吝小徒弟伸手给翻出来。
哪吒挑了挑眉,也没拆穿他,干脆迈步跨进石室,在木床上坐下来。
草垫扎得不够平整,几根草茎从边缘冒出来,扎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草茎,伸出指尖拨了一下。
“师父。”
“嗯?”
“你给我起个道号吧。”
太乙站在门口,闻言一愣。
圆脸上的肉堆叠起来,眉心皱出三道褶子,自己给灵珠子师弟取道号,回去后女娲圣人不会怪他吧。
“你自己没有名字吗?”
“有。”
哪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但那是他们给我的名字。”
“我想——”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陈塘关里那些人提起自己名字厌恶的表情。
“我想有个自己选的。”
太乙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下,映在石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
“灵珠子吧。”
哪吒歪了歪头。
“灵珠子?好怪的名字。”
“灵珠,是说你骨子里那点灵性。”
太乙收回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珠子,是说你现在还小,光芒还没透出来。
等哪天磨亮了,自然会照破山河。”
哪吒抿了一下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灵珠子,灵珠子……
他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太乙侧卧在隔壁的榻上,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半开,从眼皮的缝隙里观察那孩子的轮廓。
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路。
哪吒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浇透了的幼鸟,翅膀合拢着,既没有飞走的力气,也没有落地的胆子。
太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困了就睡吧。”
那天晚上,哪吒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在叫他“灵珠子”。
那些人的声音很暖,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
第二天一早,太乙洗漱时发现,哪吒已经把洞府扫了一遍。
地面干干净净,石桌摆正了,连蒲团都拍得蓬松饱满。
太乙站在洞门口,看着哪吒蹲在水潭边洗手,那孩子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搓过,搓完还甩了甩水,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你在干什么?”
“把脸洗干净。”
哪吒站起来,转头看他,两只手在衣摆上蹭干。
“我娘说,人要干净,不能邋遢。”
太乙心里满是酸涩,究竟是什么样的磨难,让他们的灵珠子师弟像变了个人。
太乙从怀里摸出另一颗糖丸,剥开糖纸,递到哪吒面前。
“吃糖吗?”
哪吒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塞进嘴里。
糖丸融化在舌尖,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像雨后花园里的空气。
哪吒的腮帮子鼓了鼓,小声说。
“甜的。”
太乙咧嘴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的碎发,粗粝的掌心蹭过少年柔软的发梢,带着山林里晒过太阳的温度。
“喜欢吃回头师父再给你做。”
哪吒眼底漫开一点从未有过的亮,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他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水边的小石子,细碎的水波晃着日光,把石子晃得滚远了,也没再说话,耳根却悄悄漫开一点浅红。
风卷着岸边的青草香吹过来,撩起他系着红绳的发尾,连空气里都浸着软乎乎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