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为何要收我儿?
殷氏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三年来这孩子异于常人,闹得陈塘关流言蜚语不断,连李靖都渐渐对这个儿子冷了心肠,如今突然冒出个道士要收徒,由不得她不心焦。
哪吒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却还是攥着殷氏的衣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太乙腰间晃悠的酒葫芦,半点不露怯。
太乙见殷氏担忧,索性大大方方往台阶上一坐。
这孩子根骨奇佳,百年难遇。
留在凡间,屈才了。
太乙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也委屈了。
灵珠子师弟若再在陈塘关待下去,会被他亲爹的猜忌和满城流言一寸一寸磨死。
如今这师弟的眼睛里,就已经将昔日灵珠子的风采灵光磨灭的差不多了。
殷氏没听懂最后三个字的意思,但哪吒听懂了。
那个老道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疼。
他长这么大,只有殷氏心疼过他。
连李靖都没有。
哪吒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抿着嘴没说话,只抬眼望向那胖胖的道士,黑亮的眸子亮了,可一想到李靖如今已经不让他习武了,现在又怎会让他去学本领呢?
一瞬又暗下去,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太乙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伸手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清了清嗓子蹲下身,拍了拍哪吒的小肩膀。
“你这娃子天生灵根,不比旁人,往后跟着我回乾元山金光洞学艺去,不愁没人疼,也不愁没处施展本事,总比在这陈塘关天天受窝囊气强。”
殷氏在一旁听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拉过哪吒往身边拢了拢,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真人……当真愿意带他走?”
这边殷氏刚问出口,李靖就回来了。
因李靖今日休息,所以太乙来的时候,管家就派人去找了李靖。
他刚跨进大门,就听管家禀报说那个道士有意想收哪吒为徒,夫人正在前厅陪着。
李靖脚步一顿,甲片碰撞,叮当作响。
什么道士?
自称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李靖的眉头拧了一下,抬脚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太乙正捧着殷氏沏的茶慢悠悠地喝,哪吒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厅内,手里折一根草茎。
见李靖跨进门,太乙放下茶盏站起来。
李总兵。
道长。
两个人互相打量。
李靖的目光从太乙的道袍,移到腰间的香囊,再移到那双挤成缝的眼睛,最后定在那张笑眯眯的脸上。
“道长,您说……与犬子有缘?”
太乙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慢悠悠地点头,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笑着开口道。
“贫道在乾元山修行多年,昨夜观天象,见陈塘关方向有灵光冲霄,掐指一算,是贵府公子的缘法到了。”
太乙说这话时,面不改色,甚至没眨一下眼,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幸亏教主提前透了口风,不然他连灵珠子投胎到哪家都不知道,编瞎话都不知从哪编起。
李靖捏着茶碗盖的手指发白,关节凸起。
“道长,实不相瞒。
那孩子……生来异样,城中流言四起,人人避之如蛇蝎。”
“贫道知道。”
“道长既知,还敢来?”
太乙把拂尘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胖脸凑近了几分。
“李总兵,贫道问你一句。
你信那些流言吗?”
李靖的手猛地一松,茶碗盖掉在桌上,滚了一圈,磕在茶碗沿上,又弹了一下,最后停在桌面边缘。
他盯着那个盖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流言从来不由人堵,那孩子降生时天崩地裂,电火烧了半座城北村,我……”
话说到这里顿住,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说。太乙哈哈笑了两声,胖手一拍桌面,茶盏都跟着跳了跳。
“天生异象,那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凡胎俗眼看不懂。”
“……不信。”
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铁锈。
“但也不信他。”
太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看着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偏偏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自己心里明明有答案,却不敢认。
“李总兵,贫道愿收令郎为徒,带回乾元山修行。
五年为期,还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儿子。”
李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光,跟着又迅速暗了下去,眉头拧成了结。
“犬子顽劣不堪,一身蛮力没人能管得住,道长若是带他走,万一……”
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他实在说不出那番闯了祸谁担待的话,可又忍不住担心这圆胖道人是一时兴起,真扛不住那混不吝的小子惹出滔天麻烦。
太乙笑出了声。
“放心,他闯多大的祸,贫道都兜得住。
再说,令郎那是天生神力,不是顽劣,只是没人教他怎么用罢了。”
指尖死死扣着桌沿,李靖站起身对着太乙深深一揖。
“若是道长肯收留他,是那孩子的造化,李某……感激不尽。”。
李靖连假装犹豫都没有。
他抬手抱拳,弯腰行礼,腰弯到膝盖位置,额头几乎碰到太乙圆滚滚的肚皮。
“求之不得。”
太乙看着李靖弯下去的后背,嘴角那两团笑纹慢慢地平了,平成一条直线。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聚起一点凉意。
可怜、可悲、可叹。
他伸手扶起李靖,掌心拍在李靖小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便今日带走吧。”
太乙点点头,转向哪吒。
你呢?愿意跟贫道走吗?
哪吒捏着那根草茎,茎头已经被他掐烂了。
他把烂掉的草头丢在地上,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倔强又脆弱的弧度。
你那里有饭吃吗?
有,管够。
挨打吗?
挨打也教,不挨打也教。
哪吒偏过头,看了一眼殷氏。
殷氏的眼泪早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
去吧。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娘等你回来。
哪吒走过去,拉住殷氏的手。那只手比同龄孩子的小一圈,手心有一层薄茧。
娘,我会回来的。
不管多厉害,我都会回来的。
不会跟爹一样。
哪吒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殷氏能听见。他把脸埋进她手心里,闷声说。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
殷氏浑身一颤。
太乙站在一旁,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脸。
“走吧。”
哪吒没有犹豫。
他迈开步子,往太乙身边走去。
李靖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像一尊石像。
哪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走向太乙。
那一瞬间,殷氏捂住了自己的嘴。泪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李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开口。
哪吒走出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乙走在他身旁,胖乎乎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又宽又厚,像一个圆墩墩的壳,把哪吒小小的影子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