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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不是干政
    户部大堂的青砖地上已经跪了七个人。

    全是工部的大小官员——从五品员外郎到正七品主事,个个面如土色,官袍皱巴巴的,有两个连乌纱帽都戴歪了。为首的是工部郎中秦守业,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此刻却白得发青,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沈重山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独眼在镜片上方抬起来,冷冷扫过地上七人。

    “秦郎中,”老头子的声音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天启二十七年修北门城墙那笔账,你再给老夫算一遍。”

    秦守业浑身一颤,声音发飘:“回、回尚书大人,那、那笔账是……是修缮费八万两,材料费……”

    “材料费多少?”沈重山打断他。

    “四、四万两……”

    “用的什么材料?”

    “青砖……五万块,糯米灰浆……”

    “五万块青砖,值四万两?”沈重山笑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秦郎中,你家的砖是金子做的?一块青砖市价五十文,五万块也就两千五百两。就算加上糯米灰浆、人工费,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两——剩下三万五千两,去哪儿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秦守业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重山也不急,从案上拿起个算盘——不是紫檀木的,是个半旧的枣木算盘,算珠磨得发亮。他左手拨珠,右手翻账,嘴里念念有词:

    “天启二十七年三月,工部上报北门城墙‘年久失修,墙体开裂,需紧急修缮’,预算八万两。先帝批了,钱从户部拨出。”

    “三月十五,第一批款三万两到工部账上。”

    “三月二十,秦郎中你亲自去‘采买’青砖,从城南赵氏砖窑‘采购’五万块,每块作价八百文——比市价高了十六倍。”

    算珠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秦守业心尖上。

    “四月,第二批款三万两到账。你雇了三百民夫,工钱开到每日一百文——比市价高了三倍。工程干了半个月,你说‘发现地基有问题,需加固’,又申请追加两万两。”

    “五月,第三批款到账。北门城墙修缮完毕,总支出八万两。可老夫派人去量过——”沈重山抬起头,独眼盯着秦守业,“那段城墙总共就三十丈长,修补的裂缝加起来不到十丈。秦郎中,你这修补的是城墙,还是给你家祖宗修金銮殿?”

    “砰!”

    秦守业重重磕了个头,额头上顿时见了红:“尚书大人!下官、下官有苦衷啊!那些钱……那些钱不是下官一个人拿的!工部上下都要打点,还有、还有……”

    “还有谁?”沈重山声音平静。

    秦守业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工部侍郎严松迈步进来,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腰佩银鱼袋,下巴上的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他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七人,径直走到沈重山面前,拱了拱手:

    “沈尚书,一大早把我工部的人叫来,所为何事?”

    沈重山放下算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严侍郎来得正好。北门城墙那八万两的账,秦郎中说有苦衷,你给解释解释?”

    严松脸色不变,淡淡道:“此事本官知道。当时北门城墙确实年久失修,若不是及时修缮,万一坍塌伤了百姓,谁担得起这个责?至于费用……工程之事,本就难以精确预算。沈尚书常年管钱粮,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老夫懂,”沈重山笑了,“老夫还懂,同样的工程,礼部去年修太庙围墙,三十丈花了三万两。兵部前年修西大营寨墙,五十丈花了五万两。怎么到你工部这儿,三十丈就要八万两?你们工部的砖瓦,比别人家的金贵?”

    严松眼角抽了抽,仍强作镇定:“各部情况不同,岂能一概而论?沈尚书若觉得账目有问题,大可派人去查验工程——城墙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查验过了,”沈重山从案下抽出一份文书,“三天前,老夫请了三位老工匠去看过。他们的结论是——那段城墙的修补,用料、工艺都属寻常,总成本不会超过六千两。”

    他把文书扔到严松面前:

    “严侍郎,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严松盯着那份文书,脸色终于变了。

    大堂里气氛凝滞。

    跪在地上的秦守业突然抬起头,嘶声道:“严侍郎!那些钱……那些钱您也拿了三成!不能全推给下官啊!”

    “胡言乱语!”严松厉声喝道,“秦守业!你自己贪墨工程款,还敢污蔑上官?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门外冲进来四个工部衙役。

    “慢着。”

    沈重山缓缓起身,走到严松面前。老头子个子不高,背还有些佝偻,可那双独眼里透出的光,却让严松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严侍郎,这是户部大堂,不是工部。”沈重山一字一顿,“人,是老夫叫来的。账,是老夫要查的。你要抓人,也得等老夫把账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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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看向秦守业:

    “秦郎中,你把刚才的话说完。那八万两,都分给谁了?说得清楚,老夫或许能保你一条命。说不清楚……”

    老头子顿了顿,声音转冷:

    “诛三族。”

    秦守业浑身一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举过头顶:“下官、下官有账!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给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都记在这上面!”

    严松脸色煞白,伸手就要去抢。

    沈重山动作更快,一把抓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独眼里闪过寒光:“好啊……工部侍郎严松,分三成;吏部主事孙有财,分一成;礼部员外郎周德明,分半成;还有宫里的刘公公、王公公……秦守业,你这账记得可真清楚。”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

    “严侍郎,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严松咬牙,忽然笑了:“沈重山,你以为就凭这本破册子,就能扳倒我?我严家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你一个管钱粮的老头子,真以为陛下会为了这点小事,动我严家?”

    “小事?”沈重山也笑了,“八万两是小事?那老夫再给你算几笔——”

    他重新拿起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天启二十五年,修京郊官道,超支四万两。”

    “二十六年,建皇家猎场围墙,超支七万两。”

    “二十七年,就是你刚说的‘年久失修’的北门城墙,八万两。”

    “二十八年,黄河凌汛赈灾,二十万两赈灾银,到灾民手里不足五万两。”

    算珠越拨越快,声音越来越急:

    “这五年,工部经手工程七百余项,超支者六百余项,超支总额——四百七十万两!”

    沈重山猛地停手,抬头盯着严松:

    “严侍郎,四百七十万两,够养边军十万,够修黄河大堤三遍,够江南十三府百姓吃三年!你管这叫‘小事’?”

    严松被这一串数字砸得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

    “华贵妃、清贵妃、明贵妃、娜贵妃到——!”

    四位女子并肩走进来。

    萧明华一身淡紫襦裙,手里捧着名册;苏清月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赫连明珠草原短打干净利落;阿娜尔西域纱衣色彩斑斓。四人往那一站,整个大堂都亮了几分。

    “沈老,”萧明华温声道,“陛下听说您这儿在查账,特意让我们过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沈重山躬身:“老臣正需要。四位娘娘请看——”

    他把那本小册子递过去。

    苏清月接过,只翻了几页,秀眉就蹙了起来:“按《大胤律》第七十三条,官员贪墨工程款超一万两者,斩立决,家产充公。这册子上记载的,最少的一笔也有三千两……”

    赫连明珠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草原上的狼都知道,偷吃要擦嘴。你们这些当官的,贪了钱还敢记账?蠢不蠢?”

    阿娜尔虽然汉话还不利索,但看懂数字没问题,她指着册子上一行,用生硬的语调说:“这个……刘公公,拿了两千两。宫里太监,不能拿钱。”

    严松看着这四个女人,忽然觉得腿软。

    他知道皇帝娶了四个妃子,也知道这四位各掌一摊,可没想到她们真敢插手前朝的事——而且一插手,就是死手。

    萧明华合上册子,轻声道:“严侍郎,你是自己交代,还是等我们查出来?”

    严松咬牙:“四位娘娘,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我们不是干政,”苏清月平静道,“是协助陛下审计国库收支。清贵妃掌律法审计,华贵妃掌百官督查,明贵妃掌边贸军备,娜贵妃掌外务贡品——这都是陛下亲口御封的职责。严侍郎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陛下。”

    话说到这份上,严松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臣……臣有罪!臣愿交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留臣一条性命!”

    沈重山冷笑:“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他转身对四位贵妃躬身:“娘娘,此案牵扯甚广,册子上记的这些人,遍布六部甚至宫内。老臣建议,立刻禀报陛下,一查到底。”

    萧明华点头:“沈老说的是。清月妹妹,你按律法拟个章程。明珠妹妹,你调一队女卫,配合沈老抓人。阿娜尔妹妹,你去查查这些年西域贡品的去向——册子上提到几个太监,可能和贡品流失有关。”

    四人分工明确,雷厉风行。

    严松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严家完了。

    三十年的经营,树大根深的势力,就在这一个清晨,被四个女人和一个老头子,轻轻一推,轰然倒塌。

    而此刻,养心殿。

    李墨蹲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三枚小旗——红的插在工部,黑的插在户部,黄的插在刑部。他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高福安。”

    “老奴在。”老太监佝偻着腰上前。

    “你说,今天工部那场戏,能唱多大?”

    高福安低声道:“陛下,沈尚书查账的本事,满朝皆知。严侍郎那些事儿……瞒不住的。”

    “瞒不住就好。”李墨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朝堂就像一池死水,得扔几块石头进去,才能溅起水花。严家就是第一块石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旨,今日午时,朕要在承天殿亲自审理此案。让文武百官都来听——听听他们同僚这些年,是怎么挖朝廷墙角的。”

    “是。”

    高福安退下。

    李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忽然从怀中掏出那块“平安”玉佩。

    玉佩温热,像在回应他的期待。

    他轻声自语:

    “爹,娘……”

    “这江山,儿子一点一点收拾。”

    “先从这些蛀虫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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