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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3章 藏着多少秘密
    漠北草原的晨光从毡帐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狗剩儿脸上,细细一条,像根金线。

    他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糕已经硬了,糖霜化在指缝里,黏糊糊的。他盯着那块糕看了三息,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孙继业坐在羊皮褥子上,手里拿着张羊皮地图,眼睛却盯着他。

    狗剩儿爬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仰起小脸:“爷爷,今儿个吃啥?”

    孙继业手顿了顿。

    这孩子来了四天了,从没问过“什么时候回去”“韩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只问吃啥。

    “奶茶,奶饼子。”孙继业放下地图,从旁边的小桌上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喝。”

    狗剩儿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喝。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问:“爷爷,草原上的人都喝这个?”

    “嗯。”

    “那他们吃啥?”

    “羊肉,奶疙瘩,偶尔有面。”

    狗剩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咸的,跟王大娘的粥不一样。

    “爷爷,”他又问,“草原上的人,都像你一样老吗?”

    孙继业愣了愣,随即嘴角抽了抽——这要是换个人问,早被他扔出去了。

    “有老的,有小的。”他说,“跟你一样大的孩子,草原上有的是。”

    狗剩儿眼睛亮了:“那俺能跟他们玩吗?”

    孙继业沉默。

    这孩子,想跟人玩。

    他在居庸关的时候,有三百多个孩子陪着,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热热闹闹。

    可在这儿,只有他这个糟老头子,还有那个肚子越来越大的女人。

    “等开春。”他说,“开春了,爷爷带你去部落里。”

    狗剩儿点点头,低头继续喝奶茶。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到孙继业面前:

    “爷爷,你尝尝。可甜了。”

    孙继业盯着那块糕,盯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

    真甜。

    跟三十年前那个人给他吃的一模一样。

    “甜。”他说。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京城慈幼局,辰时三刻。

    孩子们正蹲在院子里喝粥,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今儿的粥里加了碎肉,是石牙让人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杀了三头猪。

    狗剩儿那个位置空着。

    小妹妹抱着碗蹲在墙角,没喝粥,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别看了,”旁边大点的孩子拍拍她,“你哥回不来了。”

    小妹妹眼眶红了,没哭,低头喝粥。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小妹妹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

    萧玉蝉翻身下马,走到小妹妹面前蹲下,从袖子里掏出块酥糖,塞进她手里。

    “你叫啥?”

    “二丫。”小妹妹怯生生道。

    萧玉蝉点点头,站起身,看向王大娘。

    那老太太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大铁勺,独眼盯着她,像盯贼。

    “大娘,”萧玉蝉走过去,压低声音,“狗剩儿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王大娘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进了后厨。

    萧玉蝉愣了愣,跟进去。

    后厨狭小,堆满了白菜萝卜,灶台上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大娘背对着她,往锅里下着饺子,头也不回:

    “公主想问啥?”

    萧玉蝉在她身后站定:“狗剩儿的身世。”

    王大娘手顿了顿,饺子“扑通”掉进锅里,溅起的水花烫了她手背一下。她没吭声,继续下饺子。

    “大娘,”萧玉蝉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您知道。那孩子的娘是谁,爹是谁,您都知道。”

    王大娘终于抬起头,独眼里映着灶火,明明灭灭。

    “公主,”她说,“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啥都不知道。”

    萧玉蝉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纸笺,递到王大娘面前。

    王大娘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上是幅画像——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

    “这女人叫刘春花,天启十九年住在漠北黑水镇。”萧玉蝉收起画像,“她死在天启二十二年冬天,留下个三岁的孩子。那孩子,叫狗剩儿。”

    王大娘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大娘,”萧玉蝉凑近她,压低声音,“那孩子的爹是谁,您知道吗?”

    后厨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饺子煮破了皮,馅料漂了满锅。

    王大娘把那张纸折好,塞回萧玉蝉手里。

    “公主,”她说,“老婆子就是个熬粥的。您问的这些人,老婆子一个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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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玉蝉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她把画像揣回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娘,那锅饺子再煮就烂了。”

    王大娘没回头。

    萧玉蝉走出后厨,翻身上马,枣红马踏碎满地的积雪,消失在巷口。

    后厨里,王大娘盯着那锅煮烂的饺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张发黄的草纸,边角已经磨破了。

    纸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他爹是谁,别告诉任何人。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刘春花。

    天启二十二年冬。

    王大娘把那张草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她继续捞饺子,捞出来的全是皮,馅料早就煮没了。

    京城宁王府,巳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凉了,他没喝。面前跪着个黑衣人,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王爷,”黑衣人颤声道,“查清楚了。那孩子的娘叫刘春花,天启十九年住在黑水镇,是个寡妇。她死之前,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信是写给周继业的。”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继业。

    果然是他。

    “信上说什么?”

    “只有一行字。”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抄录的纸笺,“‘孩子是你周家的种,你不认,我养’。”

    萧永宁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周继业啊周继业,你养了二十年的太子是假的,真的那个,在草原上放了六年羊。

    可你为什么不去接他?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还有,”黑衣人继续道,“刘春花死之前,有个独臂的老太太去黑水镇找过她。那老太太在镇上住了三天,走之后,刘春花就托人送了那封信。”

    独臂的老太太。

    萧永宁眯起眼。

    王栓子的老娘?

    “那老太太现在在哪儿?”

    “京城。慈幼局掌勺。”

    萧永宁沉默。

    一个熬粥的老太太,二十年前跑去漠北,找一个怀了孕的寡妇。

    她想干什么?

    “传令下去,”他把茶杯放下,“盯死那个老太太。她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李破,”他喃喃,“你那慈幼局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查清楚了,天启十九年冬天,周继业确实在漠北黑水镇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每天去一个寡妇家,待半个时辰就走。

    石牙的:辽东整编完成,王镇北旧部七千人已编入京营,剩余五千人发路费回乡。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每人分了五亩地,开春就能种。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十二家商铺,涉嫌走私铁器、私盐、粮食至漠北,涉案银两超过五百万两。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三,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周继业为什么要在黑水镇住三个月?”

    萧明华想了想:“或许……是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眼睛很亮的女人。”

    李破手顿了顿。

    眼睛很亮的女人。

    狗剩儿的娘。

    “传旨给韩铁胆,”他把碗放下,“让他去慈幼局,问问王大娘——天启十九年冬天,她在哪儿。”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狗剩儿还没睡。

    他蹲在炭盆边,手里攥着块奶疙瘩,啃一口,皱皱眉,再啃一口。

    “不好吃?”孙继业问他。

    狗剩儿摇摇头:“没糖甜。”

    孙继业沉默。

    这孩子,满脑子都是糖。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狗剩儿。

    狗剩儿打开,里头是几块黄澄澄的东西,硬邦邦的,闻着有股糊味。

    “这是啥?”

    “蜂蜜糖。”孙继业说,“草原上最好的糖。”

    狗剩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

    孙继业看着这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三岁的太子,第一次吃蜂蜜糖时,也是这个表情。

    那孩子吃了糖,仰起小脸问他:

    “爷爷,我爹娘啥时候来接我?”

    他说,很快就来。

    后来那孩子再没问过。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只会听令行事的工具。

    眼前这个孩子,不会变成那样。

    “狗剩儿,”他忽然问,“你想你韩叔吗?”

    狗剩儿点点头,嚼着糖含糊道:“想。俺给韩叔留了糖。”

    孙继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狗剩儿,”他说,“等你再大点,爷爷送你回去。”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回哪儿?”

    “回你该去的地方。”

    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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