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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2章 一线清白
    慈幼局,孩子们蹲在院子里啃冻梨,啃得满脸汁水。

    狗剩儿蹲在墙角,没啃梨,手里攥着块桂花糕——昨儿个公主给的,他舍不得吃,用油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贴着肉。糕的甜香味隔着衣服透出来,惹得旁边的孩子直咽口水。

    “哥,”小妹妹扯他袖子,“那糕啥味儿的?”

    狗剩儿想了想:“甜的,跟韩叔的糖不一样的那种甜。”

    “那你咋不吃?”

    “留着。”狗剩儿把怀里的油纸包又按了按,“等韩叔来,给他尝。”

    小妹妹不懂,低头继续啃她的冻梨。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狗剩儿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枣红马,马上坐着那个穿红衣裳的身影。

    萧玉蝉翻身下马,这回没拎食盒,手里攥着根马鞭,走到狗剩儿面前蹲下,压低声音:

    “你韩叔今儿个来不了啦。”

    狗剩儿愣了愣:“为啥?”

    “辽东有事,他连夜走的。”萧玉蝉盯着他的眼睛,“临走让我给你带句话——‘糖留着,别给旁人’。”

    狗剩儿把怀里那块桂花糕攥得更紧了。

    萧玉蝉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那群孩子还在啃冻梨,没人注意这边。

    “狗剩儿,”她忽然问,“你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玉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嘴角勾起一抹笑:“等你再长大点,姐姐告诉你。”

    她翻身上马,马鞭一甩,枣红马踏碎积雪,消失在巷口。

    狗剩儿站在原地,攥着怀里那块糕,攥了很久。

    宁王府后院的炭火烧得正旺,萧永宁却觉得冷。

    他盯着跪在面前的黑衣人,声音不高不低:“查清楚了?”

    黑衣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回王爷,查清楚了。那孩子叫狗剩儿,天启二十年生人,籍贯漠北黑水镇。他娘姓刘,是个寡妇,三年前死在草原上。他爹……”

    他顿了顿。

    “他爹是谁?”

    黑衣人抬起头:“他爹是谁,没人知道。但属下查到一个事——天启十九年冬天,有个穿黑袍子的老人在黑水镇住过三个月。那老人走之后第二年,刘寡妇就生了这个孩子。”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穿黑袍子的老人。

    周继业。

    “还有,”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这是从黑水镇旧档里抄出来的。刘寡妇死前一个月,曾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

    萧永宁接过那张纸,盯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只有一行字:

    “孩子是你周家的种,你不认,我养。”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萧永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周继业……”他喃喃,“你养了二十年的太子是假的,真的那个,在草原上放了六年羊?”

    黑衣人不敢接话。

    萧永宁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传信给漠北,”他说,“告诉周继业,他那孙子,本王替他看着。让他放心在草原待着,别急着回来。”

    黑衣人愣了愣:“王爷,您这是……”

    萧永宁摆摆手,黑衣人不敢再问,磕了个头退下。

    花厅里只剩萧永宁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院子里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

    “李破,”他喃喃,“你收养三百个孤儿,朕收养三百个孤儿。可你收养的那个,是周继业的种。朕收养的那三百个……”

    他没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狗剩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还是没舍得吃。他盯着糕上那层金黄色的糖霜,忽然想起萧玉蝉说的话:

    “你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他当然想。

    可娘死了,死在草原上,他亲眼看见的。

    那时候他才三岁,记不清娘长什么样,只记得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

    “狗剩儿,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你。”

    谁来接他?

    他不知道。

    “狗剩儿,”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

    孙继业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这老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羊皮袍子,胡子白了满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老狼。

    “爷爷,”狗剩儿抬起头,“俺娘是啥样的人?”

    孙继业手顿了顿。

    他盯着这个孩子,盯了很久很久。

    这孩子六岁了,瘦得像只小猫,可那双眼睛,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娘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做的奶饼子,是整个黑水镇最香的。”

    狗剩儿眨眨眼:“爷爷见过俺娘?”

    孙继业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

    天启十九年冬天,他在黑水镇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眼睛很亮的女人,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毡帐外头挤羊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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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就是眼前这个。

    “见过。”他说,“你娘是个好人。”

    狗剩儿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糕,盯了很久。

    “爷爷,”他忽然问,“你知道俺爹是谁吗?”

    孙继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等你再大点,”他说,“爷爷告诉你。”

    狗剩儿点点头,把那块糕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

    真甜。

    跟韩叔的糖一样甜。

    京城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申时,没停过。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辽东新送来的账册——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珠,独眼盯着那一行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早凉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个冻梨。”

    沈重山头也不抬:“啃什么冻梨?这账不对。”

    他指着账册上某一行:“你看这儿——腊月二十到腊月三十,十天时间,二百多个孩子吃了三千斤粮食。平均一人一天一斤半,这他娘的是喂猪呢?”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尚书大人,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得多……”

    “放屁!”沈重山把账册一摔,“老子当年逃荒的时候,一天二两糠都活下来了!一斤半?谁经的手?”

    林墨翻了翻后面的记录:“是……是王大娘经的手。”

    沈重山愣了愣。

    那个居庸关来的老太太,一路上给孩子们熬粥,一天三顿没断过。

    “她一个人掌勺,怎么经手?”

    “她有个儿子,叫王栓子,是石牙将军手下的兵。”林墨道,“这些粮食,都是王栓子去粮库领的。”

    沈重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栓子……”他喃喃,“那小子看着憨,倒是个会疼人的。”

    他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扔:

    “告诉粮库,以后慈幼局的粮食,不限量。那二百多个孩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林墨一愣:“尚书大人,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瞪他一眼,“老子当年要是能吃饱,也不至于长成这副干瘪样!”

    林墨低头,忍住笑,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拨动。

    他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让边军的娃儿吃饱饭!”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可那二百多个孩子,还是吃饱了。

    “王镇北,”沈重山喃喃,“你欠朝廷的,还了一半。剩下一半,下辈子接着还。”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辽东整编完成,王镇北旧部一万二千人已重新造册,愿意留下的七千人,其余发路费回乡。

    韩铁胆的:宁王府派人去黑水镇查狗剩儿的底细,找到一封旧信,内容不详。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七家商铺,涉嫌走私铁器至漠北,证据确凿。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二,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周继业为什么非要把狗剩儿弄走?”

    萧明华想了想:“或许那孩子,是他周家的血脉。”

    李破手顿了顿。

    周家的血脉。

    那孩子要是周继业的孙子,那他的爹……

    “传旨给韩铁胆,”他把碗放下,“让他查查,天启十九年冬天,周继业在哪儿。”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漠北草原深处,毡帐里的烛火跳了跳。

    狗剩儿睡着了,缩在羊皮褥子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已经攥软了,糖霜化在指缝里。

    孙继业坐在他身边,盯着那张睡熟的小脸。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剑眉,高鼻,嘴唇抿着,像在梦里也在较劲。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孩子左耳后的头发。

    那颗朱砂痣还在,鲜红一点,像胎记,也像烙印。

    “周还,”他喃喃,“你哥哥在这儿。等你生下来,就能见着他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扶着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师,”她轻声问,“这孩子……真是周家的种?”

    孙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狗剩儿那张睡熟的脸,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帐外透进一线青白。

    “是。”他说,“是周家的种。”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帐外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狗剩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继业凑近去听。

    那孩子说的是:

    “韩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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