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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5章 问你一件事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本刚抄录完的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不敢换——尚书大人这表情,他见过两回。一回是查江南茶庄案,一回是查辽东军饷。

    这回是第三回。

    “尚书大人,”林墨试探着开口,“那本从宁王府搜出来的密账……”

    “别说话。”沈重山打断他,独眼眯成一条缝,“让老夫捋捋。”

    账册是从那三个漠北死士的褡裢里翻出来的,夹在三百把横刀底下,用羊皮裹了三层。上头记得不是银子,是人名——天启二十年至天启二十八年,从漠北送往宁王府的“货”,一共七批,每批三十到五十人不等。

    合计二百五十七人。

    这些人名旁边,都用朱笔批了两个字:已收。

    沈重山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林墨。”

    “下官在。”

    “你去趟刑部大牢,提审那三个漠北来的活口。”沈重山把账册往他手里一塞,“问他们,这二百五十七个人,收去哪儿了。”

    林墨接过账册,忽然想起什么:“尚书大人,那批横刀……”

    “横刀的事老夫亲自盯着。”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千五百把刀,够杀一千五百个人。宁王府藏这么多兵器,想干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

    林墨没敢接话,抱着账册匆匆退下。

    户部大堂里只剩沈重山一人。他盯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王镇北喝多了,拍着桌子说:

    “沈老,您信不信,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比咱们这些穿铁甲的,心黑多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京城西郊,一间废弃的土坯房里。

    韩铁胆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半块烤糊的饼子,眼睛盯着三里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那是宁王府的别院,表面上是养马的庄子,实际上——他亲眼看见王大娘被押进去的。

    “韩哥,”王栓子从外头摸进来,压低声音,“查清楚了。庄子里头藏着至少五十个护院,个个配刀。后头还有间柴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里头关着个独臂的老太太。”

    韩铁胆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夜动手?”

    “不。”韩铁胆站起身,“你回去,告诉石将军。让他派三百人,天亮之前把这庄子围了。”

    王栓子愣了愣:“韩哥,你不亲自救?”

    “救是要救。”韩铁胆盯着那座庄园,独眼里闪着寒光,“但得等一个人来。”

    “谁?”

    “等那个把王大娘绑来的人。”

    宁王别院后厅,烛火烧得噼啪响。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刚沏的,烫得很,他没喝。面前跪着王大娘,被两个护院按在地上,独眼里没有惧色,只有恨。

    “王大娘,”萧永宁开口,声音慢条斯理,“本王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王大娘没吭声,盯着他,盯得像要把人活吃了。

    萧永宁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是王大娘藏在慈幼局灶房墙缝里的那张。上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烛光下一清二楚: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刘春花,”萧永宁念出那个名字,“您送走的那个女人,后来在漠北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叫狗剩儿,现在在慈幼局——这些本王都知道。”

    他顿了顿,盯着王大娘的眼睛:

    “本王想知道的是——送她走的人,是谁?”

    王大娘浑身一颤。

    萧永宁把草纸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天启二十年春,淑妃死前见过您。”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给了您一样东西,让您带给刘春花。那样东西,是什么?”

    王大娘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蜡烛烧矮了半截。

    “是块玉佩。”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麒麟玉佩。”

    萧永宁瞳孔骤缩。

    “玉佩在哪儿?”

    “送走了。”王大娘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跟着刘春花,一起送走了。”

    萧永宁猛地站起身。

    玉佩。

    麒麟玉佩。

    那东西在漠北?

    在周继业手里?

    他转身,背对着王大娘,站在烛火前,一动不动。

    “王大娘,”他忽然说,“您知道那玉佩是谁的吗?”

    王大娘没答话。

    萧永宁转过身,脸上的笑阴得像腊月的雪:

    “那是靖王府的信物。当年逃出去三个人——靖王妃的妹妹,谋士吴有道,还有靖王侧妃苏氏。苏氏怀了身孕,生下的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是周继业养了二十年的那个‘太子’。”

    王大娘盯着他,独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可那个太子是假的。”萧永宁笑了,“真的那个,被刘春花带去了漠北。真的那个,叫狗剩儿。”

    屋里一片死寂。

    王大娘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萧永宁,”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查了二十年,查出来的就是这些?”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玉佩,”王大娘慢慢站起身,挣开那两个护院的手,“不是靖王妃的,是淑妃的。”

    她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在烛光下一晃——正是麒麟玉佩,跟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淑妃死之前,让老婆子把这东西交给刘春花。可刘春花走得急,没带走。”王大娘攥着那玉佩,独眼里泛着泪光,“老婆子藏了十五年,就等着……”

    她没说完。

    萧永宁盯着那块玉佩,瞳孔缩成了针尖。

    “等着什么?”

    王大娘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等着你来拿。”

    她把玉佩往地上一摔,“啪”一声脆响,玉碎成两半。

    萧永宁脸色铁青,猛地抬手——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院冲进来,脸色煞白:“王爷!不好了!庄子被围了!”

    萧永宁手顿在半空。

    “谁的人?”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少说三百人!”

    窗外传来战马的嘶鸣,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人影幢幢。

    萧永宁盯着地上那两半碎玉,忽然笑了。

    “好一个王大娘,”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好一个李破。”

    门被踹开时,韩铁胆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刀。他身后站着三百老兵,个个刀出鞘,弓上弦。

    “萧永宁,”他开口,声音比北风还冷,“把人放了。”

    萧永宁站在廊下,盯着这个满身是雪的汉子,忽然笑了。

    “韩铁胆,”他说,“你敢动本王?”

    韩铁胆没答话,只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积雪,也踏碎了萧永宁脸上的笑。

    “王爷,”他抬起刀,刀尖直指萧永宁的咽喉,“末将不敢动您。但您身后那五十个护院,末将敢动。”

    话音刚落,三百老兵同时张弓搭箭,箭头对准廊下那群护院。

    护院们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刀,却没人敢动。

    萧永宁盯着那三百张弓,盯着那三百支箭,盯着韩铁胆那双比刀子还冷的独眼。

    他忽然笑了。

    “放人。”

    后厅里,王大娘被搀出来。她佝偻着腰,独眼在人群里搜寻,看见韩铁胆时,忽然笑了。

    “兔崽子,”她说,“来得挺快。”

    韩铁胆走过去,扶住她,没说话。

    王大娘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碎玉,塞进他手里。

    “给那孩子。”她说,“这是他娘留下的。”

    韩铁胆攥着那两半碎玉,攥了很久。

    京城养心殿,亥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王大娘救出,从宁王别院搜出麒麟玉佩半枚,已碎。

    石牙的:那三个漠北死士招了,二百五十七人全送去了漠北一处秘密营地,领头的叫周济民——周继业的亲弟弟。

    吴峰的:江南钱庄案再挖出宁王府密信十七封,其中一封提到“靖王旧物藏于漠北,得者可召十万兵”。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腊月二十六,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周济民这个人,藏了二十年,现在冒出来,想干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

    “要么替他哥收网。”

    “要么?”

    “要么替他自己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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