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的凉州城外,骆驼刺被风刮得满地打滚。
老乔蹲在茶棚底下,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劣茶沫子泡的酽茶,苦得能涩掉舌头。他抿了一口,眯着眼盯着官道尽头那串越来越近的黑点。
三十匹骆驼,二十匹骡马,压货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得不紧不慢。
“掌柜的,”旁边的小伙计凑过来,“这拨货眼生,不是常走这条道的。”
老乔没吭声,又抿了口茶。
骆驼队走近了,那独眼汉子一勒缰绳,停在茶棚前头。他翻身下马,走到老乔对面,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银锞子往桌上一扔:
“两碗茶。一碟咸菜。有饼子来两个。”
老乔盯着那银锞子看了三息——成色足,是京城官铸的库银。
“客官从京里来?”
独眼汉子没答话,接过小伙计递来的茶碗,仰脖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老乔笑了,把银锞子推回去:
“凉州的规矩,头回走这条道的不收钱。”
独眼汉子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什么规矩?”
“骆驼客的规矩。”老乔给自己也倒了碗茶,“三十年前定的。那会儿凉州城外马匪比骆驼多,走货的十趟有八趟回不来。后来有个姓韩的将军定了这规矩——头回走道的不收钱,让生人记住凉州有个歇脚的地方,往后常来常往。”
独眼汉子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姓韩的将军?韩元朗?”
老乔摇摇头:“那是他爹。老韩将军死了十五年了,埋在西城外,坟头草都老高了。”
独眼汉子没再接话,从怀里掏出张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老乔。
老乔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含糊道:
“客官这趟货,往哪儿送?”
独眼汉子抬起头,盯着他。
老乔摆摆手:“别多心,老汉就是随口一问。这条道上跑货的,谁不知道谁?你那一百把刀,压在最底下那匹骆驼上,刀刃还没开呢。”
独眼汉子攥着饼子的手顿了顿。
他叫赵横,是石牙手下斥候营的副统领,这次奉命押着一批“刀”进凉州,摸韩元朗的底。那批刀是从辽东那庄子缴获的,刀刃没开,正好当饵。
“老掌柜眼毒。”赵横咧嘴笑了,“这批货是凉州一个大户定的,说是给护院添家伙。”
老乔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凉州大户?凉州的大户老汉都认识,没听说谁家要添一百把刀。倒是凉州节度使韩元朗,最近在城外屯粮,动静不小。”
赵横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
“韩将军屯粮做什么?”
老乔往西边努了努嘴:“西域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几个部落打起来了,败了的往东边跑。韩将军说是要防着流寇窜进来,在城外设了几个寨子,寨子里头堆满了粮食。”
赵横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
“谢老掌柜款待。往后常来常往。”
他翻身上马,骆驼队继续往西走。
老乔蹲在茶棚底下,盯着那串越来越远的黑影,忽然啐了一口:
“京里来的狼,装什么骆驼客。”
京城养心殿,申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石牙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刀入凉州,饵已下。韩元朗城外设寨八处,屯粮无算。西域诸部确有异动,探子回报,有自称‘西州旧部’者联络各部落,图谋东进。”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明珠。”
赫连明珠抬起头。
“白音长老那边,能不能派几个懂西域话的人,混进那些部落里?”
赫连明珠眼睛一亮:“能。白音部落跟西域几个部落有姻亲,派几个女人过去,说是回娘家探亲,没人会起疑。”
李破点点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连明珠。
“告诉白音长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那些‘西州旧部’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月内,朕要知道。”
凉州节度使府,酉时三刻。
韩元朗蹲在后院演武场边,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他面前跪着个黑衣人,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将军,”黑衣人颤声道,“那批刀到了。押货的是个独眼汉子,自称姓赵,从京里来的。”
韩元朗手顿了顿,酒葫芦悬在半空。
“多少人?”
“三十匹骆驼,二十个人。刀压在最底下,整整一百把,刀刃没开。”
韩元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让那姓赵的进来。本王……老子要亲自见见。”
黑衣人领命退下。
韩元朗站在演武场边,盯着西边灰蒙蒙的天。
周大疤瘌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那批刀可是宁王的货,现在宁王死了,京里来人押货——这里头水有多深,您可想好了。”
韩元朗转过头,盯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水越深,鱼越大。老子在这凉州蹲了十年,再不冒个头,就真成看门狗了。”
京城户部后堂,戌时三刻。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整天,终于停了。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本新送来的账册——是凉州节度使府近五年的收支明细,好不容易从兵部库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早凉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凉州那边,有发现吗?”
沈重山没答话,只把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一行数字:
“天启二十七年,凉州节度使府申报‘边关修缮’银八万两。可同期工部的记录里,凉州压根没报过修缮工程。”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那这八万两……”
“要么进了韩元朗的私库,”沈重山独眼一眯,“要么送去了别的地方。”
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林墨。”
“下官在。”
“派人去趟兵部,”沈重山闭上眼,“查查天启二十七年,西域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林墨愣了愣:“尚书大人怀疑那八万两……”
“怀疑什么?”沈重山睁开眼,独眼里闪着寒光,“老夫是管钱粮的,只管银子去了哪儿。至于去哪儿干什么,那是陛下操心的事。”
林墨领命退下。
后堂里只剩沈重山一人。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王镇北临刑前让人捎来的那张纸条:
“沈老,您信不信,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比咱们这些穿铁甲的,心黑多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城外的茶棚。
老乔蹲在原地,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盯着西边那条官道,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黑影,盯了很久。
小伙计凑过来:“掌柜的,您看啥呢?”
老乔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三声。
两短一长。
远处传来回应的哨声,也是三声。
老乔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关门。”他说,“今儿个不做生意了。”
小伙计愣了愣:“掌柜的,天还没黑呢……”
老乔已经走进茶棚,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
小伙计站在外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那三声哨响,顺着凉州城外三十里的骆驼刺丛,一路传进了节度使府后院的暗室里。
韩元朗坐在暗室里,手里攥着张刚送来的纸条,嘴角勾着笑。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京里来的一百把刀,压货的是独眼,姓赵。是狼。”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狼好啊。”他喃喃,“狼来了,才好打猎。”
暗室门外,赵横站在廊下,等着传见。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麒麟玉佩——是临行前韩铁胆塞给他的,说万一事情有变,拿这个找凉州城里一个姓乔的老头。
那老头,在城外开了三十年的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