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74章 凉州的刀
    正月十九的寅时,辽东青阳镇外的雪地里蹲着三百号人。

    石牙蹲在最前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草茎冻得梆硬,硌牙。他独眼盯着三里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那是宁王萧永宁埋在辽东的最后一处暗桩,明面上是贩皮货的商号,实际上藏着什么东西,探子摸进去三回,死了两个,才带回一句话:地窖里有铁器撞击声。

    “将军,”王栓子从后头摸过来,压低声音,“马都督派人传信,说辽阳城里也发现了三处这样的庄子,格局一模一样。”

    石牙把草茎吐出来,在雪地里砸出个浅坑。

    “萧永宁那王八蛋,”他咧嘴笑了,“临死还给咱们留这么多玩意儿。”

    王栓子没敢接话——宁王死在前天的朝堂上,尸体就停在刑部大牢等着验毒,可这消息还捂着,没往外传。

    石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不等了。”他说,“三百人分三路,老子带一百人从正面撞进去,你带一百人堵后门,剩下一百人——围死了,一只辽东耗子都不许放跑。”

    王栓子领命,猫着腰消失在雪地里。

    石牙从背后抽出战斧,斧刃在雪光里泛着冷。

    “弟兄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个老兵,“宁王欠的那二千一百三十人,今儿个老子先收点利息。”

    斧头一挥,三百条黑影同时跃起,踏碎积雪,往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子扑去。

    庄子大门被撞开时,里头的人正在吃早饭。

    热腾腾的黍米粥洒了一地,碗摔得粉碎,三十多个护院还没摸到刀,就被按在雪地里。石牙拎着战斧大步穿过前院,一脚踹开后院的门——

    地窖口开着,里头传来铁器撞击声。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独眼眯成缝。

    地窖里蹲着三十多个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四溅。架子上挂着至少二百把横刀,还没开刃,刃口泛着青白色的光。

    石牙跳下去,踩在满地的铁屑上,盯着那些铁匠。

    “谁让你们干的?”

    铁匠们缩成一团,没人敢吭声。

    角落里蹲着个穿羊皮袍子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一看就不是抡大锤的料。他抬起头,盯着石牙,忽然笑了。

    “石将军,”他说,“您来晚了。”

    石牙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说什么屁话?”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张烧了一半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纸条上只剩两行字:

    “……二百把已送凉州。余货……待命。”

    石牙瞳孔一缩。

    凉州?

    那地方跟辽东隔着三千里,宁王把刀送那儿去干什么?

    “谁接的货?”他松开手,盯着那中年人。

    中年人摇摇头:“不知道。来人蒙着面,操凉山口音,给了银子就走。”

    石牙攥着那半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重山说的话:

    “萧永宁那条线,不止辽东。他死了,线还会动。”

    寅时三刻的户部后堂,算盘珠子崩得比外头的雪还急。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都是从宁王府抄出来的密账,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烂。他独眼盯着上头那些数字,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您从昨儿个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

    沈重山没理他,只盯着账册上某一行:

    “天启二十六年,拨银八万两,购镔铁二十万斤,运往凉州。”

    他抬起头,独眼里寒光闪烁。

    “凉州?”他喃喃,“凉州那边谁接的货?”

    林墨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尚书大人,凉州那边……”

    “说。”

    “凉州节度使,”林墨压低声音,“叫韩元朗,是先帝奶娘的儿子,跟宁王……据说有旧。”

    沈重山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案上,珠子崩了一地。

    韩元朗。

    那王八蛋手里握着凉州三万边军,守着大胤的西大门。他要是有异心,西域诸国的铁骑就能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冲到京城。

    “林墨!”

    “下官在!”

    “备马,”沈重山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满地的算盘珠,“老夫要进宫。”

    京城养心殿,卯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到那页“运往凉州”,盯着看了三息。

    “韩元朗?”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头:“凉州节度使,手里三万边军,守西大门。”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明珠。”

    赫连明珠抬起头。

    “白音长老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赫连明珠放下刀:“有。上个月送来的信,说西域诸国最近不太平,有几个部落往东边派了探子,像是在踩盘子。”

    李破点点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觉得韩元朗那三万边军,能守几天?”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陛下是想……”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想看看。韩元朗要是真跟宁王有旧,那批刀运到凉州,不是守城用的——是开城门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传旨给马大彪,”他说,“让他派三千骑兵,往凉州方向挪一挪。别靠太近,就说是换防。”

    顿了顿,补充道:

    “再传旨给石牙,辽东那批人别急着收网。放条线出去,看看那条鱼,到底有多长。”

    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城。

    韩元朗蹲在城墙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满脸横肉,左颊有道马蹄形的疤——是十年前跟西域马匪厮杀时留下的。他盯着西边灰蒙蒙的天,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娘的,”他骂道,“那批刀怎么还没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副将周大疤瘌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辽东那边传信——宁王死了。”

    韩元朗手一顿,酒葫芦差点脱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周大疤瘌声音压得更低,“朝堂上服的毒,当场就咽气了。”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萧永宁,”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死得真他娘的及时。”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那咱们……”

    “咱们什么?”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那批刀到了没有?”

    “还……还没。”

    “到了之后,”韩元朗一字一顿,“原路退回去。”

    周大疤瘌愣住了:“将军,这可是宁王花了八万两买的……”

    “八万两?”韩元朗嗤笑一声,“他人都死了,老子还替他扛什么刀?”

    他走回城墙边,盯着西边那条通向西域的官道。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凉州所有关口严加盘查。那批刀要是不长眼送进来,直接扣了,充公。”

    周大疤瘌领命退下。

    韩元朗独自站在城墙上,攥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是辽东那边连夜送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

    “宁王已死,货可自留。”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李破,”他喃喃,“老子这刀,你接还是不接?”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孩子们围坐在几口大锅前,每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舀一勺,倒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一滴没洒。

    狗剩儿那个位置空着。

    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完整的麒麟玉佩,盯了很久。玉佩上那只麒麟活过来了,两只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他。

    “哥,”小妹妹从屋里探出头,“你还不进来喝粥?”

    狗剩儿摇摇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他望着西边。

    那边,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韩叔说,他爹去辽东了。

    可辽东在东边。

    西边是哪儿?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黑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

    狗剩儿盯着那张脸,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韩叔!”

    韩铁胆揉了揉他脑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他说,“这回是凉州来的。”

    狗剩儿接过,没打开,盯着他。

    “韩叔,”他忽然问,“俺爹在凉州吗?”

    韩铁胆手顿了顿。

    他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在。”他终于开口,“他在辽东。”

    狗剩儿歪着脑袋:“那韩叔咋从西边来?”

    韩铁胆沉默片刻,揉了揉他脑袋:

    “韩叔去西边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远处,凉州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烟尘腾起。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