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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4章 凉州城的酒
    八月十六的酉时,凉州城外的落日把半边天烧成了血红色。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红。周大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左肩的痂被他挠破了,血渗出来洇湿了半块绷带,他没吭声。

    “大牛,”韩元朗忽然开口,“你说你爷爷那面旗,能撑几天?”

    周大牛愣了愣,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撑到他想撑的时候。”他说。

    韩元朗转过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这话像老子说的。”他跳下石墩子,把酒葫芦往周大牛怀里一扔,“喝口。喝完,跟老子去送个人。”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送谁?”

    韩元朗没答话,大步往演武场外走。

    演武场门口,马三刀蹲在那儿,独眼盯着西边那片血红的天。他身后站着一百骑凉州老兵,个个腰里别着横刀,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

    “马掌柜,”韩元朗在他面前站定,“东西都备齐了?”

    马三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

    韩元朗接过,上头是一份清单:刀胚五百把,箭头三千枚,铁甲二十副,全拆散了装在一百个褡裢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马三刀的肩膀:

    “替老子告诉你那兄弟——周继业那面旗,老子收了。这些铁器,算回礼。”

    马三刀独眼一眯:“将军这是要……”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要告诉你那兄弟,凉州人的东西,不白送。”

    戌时三刻,黑风口西八十里,周继业的新营地。

    那面血狼旗插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独眼盯着上头标注的“凉州”两个字。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夜色里钻出来,单膝跪在他面前,“马三刀的人到了。一百骑,驮了一百个褡裢。”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把羊皮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烟尘里,一百骑正朝这边来。打头那个独臂老头,腰里别着豁了口的横刀,在营地外三十步勒住马。

    “周继业!”马三刀吼了一嗓子,“韩元朗让老子给你送东西!”

    他从马背上拎起个褡裢,朝周继业扔过去。

    褡裢落在周继业脚边,散开,露出里头的刀胚箭头。

    周继业低头盯着那些铁器,盯了很久。

    久到马三刀那一百骑调转马头,久到烟尘渐渐散去。

    他忽然笑了。

    “韩元朗,”他喃喃,“你比你爹会做人。”

    独臂汉子凑过来:“老爷子,这些东西……”

    “收了。”周继业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发给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告诉他们——凉州人给的刀,往后杀凉州人的时候,手别抖。”

    亥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的灯快烧干了油。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凉州那边又传信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韩元朗给周继业送了一批铁器。刀胚五百把,箭头三千枚,铁甲二十副。”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送铁器?韩元朗那王八蛋,想干什么?”

    林墨没敢接话。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林墨。”

    “下官在。”

    “传信给谢长安,”沈重山一字一顿,“告诉他——韩元朗那三千把刀,不是守着用的。是送人用的。”

    子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还亮着灯。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八顶帐篷又多了三顶——逃回去的那五十个骑兵,又召回了三十个亲戚。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的事,您琢磨明白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琢磨明白了。”

    韩老汉盯着他。

    谢长安从怀里掏出沈重山送来的密报,晃了晃:

    “韩元朗那王八蛋,在下一盘大棋。”

    他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老韩,”他忽然问,“你那个侄孙,现在在干什么?”

    韩老汉想了想:

    “应该在磨刀。”

    谢长安点点头,从锅里捞出块羊骨头啃起来。

    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磨刀好。刀磨快了,才能砍人。”

    寅时五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周大牛蹲在演武场边,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凉州”的横刀,刀刃上涂了层薄薄的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蹲着三十八个汉子,个个手里攥着刀,刀刃上也都涂了油。

    乔铁头蹲在他身边,独眼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大牛,想什么呢?”

    周大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

    月光下,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亮得像活物。

    他忽然想起韩元朗说的话:

    “你爷爷那面旗,老子收了。”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攥紧刀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元朗在他身后站定,低头盯着他:

    “刀磨好了?”

    周大牛点点头。

    韩元朗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扔给他:

    “喝口。喝完,跟老子去个地方。”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大口。

    “去哪儿?”

    韩元朗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库房。老子那三千把刀,该让你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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