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的子时,凉州节度使府最深处的库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大牛攥紧手里的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在他左眉那道疤上,忽明忽暗。韩元朗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个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忽然把葫芦往他怀里一扔。
“喝口。喝完,老子开门。”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没喝,只盯着面前那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铸着只狰狞的睚眦,铜环被摸得锃亮,锁眼足有拇指粗。
“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里头真是三千把刀?”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不止。”
他从怀里掏出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大牛举高火把往里照,瞳孔骤然缩紧。
库房里头横着三十排木架,每排木架上搁着一百把横刀。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在火把的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冷光。三千把刀,三千个刀柄,三千道寒光,能把人的眼睛晃花。
周大牛走进库房,在最前排那排木架前站定。他伸手握住最近那把刀的刀柄,轻轻一提——刀身出鞘三寸,刃口开了双锋,中间一道血槽深得能藏下手指。
“这是……”
“凉州刀。”韩元朗蹲在库房门口,又灌了口酒,“老子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手艺。三十斤镔铁只能打出一把,刀身淬三次火,刃口能砍断三根铁钉不卷。”
周大牛把刀抽出来,举到眼前。
刀刃上刻着两个小字:凉州。
他攥着那把刀,攥得指节发白。
“将军,这三千把刀,您攒了多少年?”
韩元朗沉默片刻。
“十年。”他说,“每年三百把,攒了整整十年。”
周大牛转过身,盯着他。
火光里,这个黑脸将军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道马蹄形的疤像是活的,在光影里微微跳动。
“将军,”周大牛一字一顿,“您攒这三千把刀,不是为了守着凉州吧?”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比外头的夜风还冷。
“大牛,”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比你爹聪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挑一把。剩下的,明儿个天亮,全部分下去。”
寅时三刻,黑风口西一百二十里,周继业的营地。
那面血狼旗还插在枯死的胡杨树上,旗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面前摊着马三刀送来的那批铁器——刀胚五百把,箭头三千枚,铁甲二十副,堆成三座小山。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韩元朗送这些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周继业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圈外头,河西走廊弯弯曲曲往西延伸,一直伸到西域深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
“韩元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要的是这个。”
独臂汉子凑过去看了看:“河西走廊?”
周继业摇摇头。
“不是河西走廊。”他说,“是走河西走廊的人。”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盯着东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凉州城的灯火该灭了。
“传令下去,”他说,“那批铁器,连夜发给兄弟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二百一十七把刀全开刃。”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要动手?”
周继业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不动手。老子要让韩元朗看看——他送的东西,老子用上了。”
辰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账册上记着凉州近三年“铁料损耗”的明细——天启二十六年损耗三千斤,天启二十七年损耗五千斤,天启二十八年损耗八千斤。三年加起来,一万六千斤。
“一万六千斤铁料,”沈重山独眼盯着李破,“能打多少刀?”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三千把。”他说,“够装备三千人。”
沈重山点点头:“韩元朗那王八蛋,攒了十年。”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李破。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觉得韩元朗攒这三千把刀,想干什么?”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要么守着凉州。”
“要么?”
“要么走出凉州。”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谢长安,”他说,“让他告诉韩元朗——那三千把刀,朕知道了。”
顿了顿,补充道:
“再告诉他,河西走廊的风大,让他的人把刀握紧点。”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三十九骑青骢马踏碎满地的日光。
周大牛骑在最前头,腰间挂着那把新挑的横刀——刀柄缠着黑布,刀刃开了双锋,刀身上刻着“凉州周”三个小字。他身后跟着三十八个汉子,个个腰间挂着新刀,个个眼睛比刀还亮。
乔铁头策马跟上来,独眼眯着往前头瞅:
“大牛,前头就是骆驼客栈废墟了。”
周大牛点点头,勒住马。
废墟还在,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戳在那儿,像一堆黑色的骨头。马三刀蹲在废墟前头,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往地上划拉着什么。
周大牛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后。
地上划拉着一个人形,歪歪扭扭,脑袋画得太大,身子画得太细。人形旁边写着两个字:三娘。
“马掌柜,”周大牛蹲下,盯着那两个字,“这是……”
马三刀没抬头,手里的烧火棍继续划拉:
“你娘。老汉的侄女。”
周大牛攥紧拳头。
马三刀把那两个人形划完,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大牛,”他盯着他左眉那道疤,“你娘要是活着,今年三十七。你爹要是活着,今年三十九。”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马掌柜,”他抬起头,“俺爹俺娘的坟,在哪儿?”
马三刀沉默片刻。
“你爹的坟,在西域那场雪崩里头。你娘的坟……”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
“在你爷爷心里头。”
申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又飘出羊汤的香味。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刚出锅的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十一顶帐篷已经扎成了一个小营寨。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传信了——韩元朗把三千把刀全分下去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分了好。分了才能砍人。”
他从怀里掏出李破刚送来的密旨,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怀里。
“老韩,”他忽然问,“你那个侄孙,现在在干什么?”
韩老汉想了想:
“应该在学怎么使那把新刀。”
谢长安点点头,从锅里捞出块羊骨头啃起来。
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学使刀好。刀使快了,才能在河西走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