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的寅时,凉州周家祠堂里的酒香飘出三条街。
周大牛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包骨灰,盯了一整夜。红绳捆得紧紧的,骨殖在油纸里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撒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喝醉的汉子,呼噜打得比远处的狼嚎还响。
“大牛。”
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
周大牛回头,马三刀蹲在三步外的香案底下,独眼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微光。这老头昨儿夜里喝了三碗酒,愣是没醉,把那二十三块牌位一块一块摸了个遍,摸到天亮才缩到墙角打盹。
“马掌柜,”周大牛把那包骨灰往怀里揣了揣,“您咋没睡?”
马三刀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对着香案上那盏长明灯照了照。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堵。
他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周大牛身边,蹲下。
“你娘的骨灰,”他盯着那包油纸,“打算埋哪儿?”
周大牛沉默片刻。
“俺爷爷说,埋俺爹坟边上。”
马三刀点点头,从腰里摸出个烟袋锅子,往里头塞了把烟丝,用火折子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爹的坟,在西域黑风口往西四百里的地方,那场雪崩埋了三十七个人。”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等开春雪化了,老汉陪你去挖。”
周大牛攥紧那包骨灰,攥得指节发白。
“马掌柜,您……”
“别废话。”马三刀打断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娘是老汉的侄女,你爹是老汉的兄弟。他们的坟,老汉不去挖,谁去挖?”
祠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韩元朗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门槛上那一老一少。他身后站着周大疤瘌,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灯芯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马三刀,”韩元朗开口,“你那一坛酒喝完了?”
马三刀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韩元朗咧嘴笑了,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在周大牛另一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低头一看——是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柄刻着两个字:凉州。
“将军,这……”
“你爷爷让人从西域带回来的。”韩元朗灌了口酒,“说是给你娘的陪葬。”
周大牛攥着那把匕首,攥得掌心发烫。
他忽然想起周继业临走前说的话:
“等老子死了,把那二百一十七个兄弟的骨头全挖回来,挨着埋。”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辰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凉州那边递过来的“祠堂修建明细”,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周氏祠”三个大字。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韩元朗修那个祠堂,花了八千七百两银子。木头是从祁连山运下来的,砖是从五十里外窑上烧的,工匠是隔壁凉州府请的。”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人工费多少?”
林墨翻了翻账册:“三千二百两。”
“材料费呢?”
“五千五百两。”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那王八蛋,自己掏了八千七百两银子修祠堂,就为了那二百一十七个周家的人?”
林墨咽了口唾沫:“据说是……为了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手里的刀。”
沈重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把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传信给谢长安,”他背对着林墨,“告诉他——韩元朗那八千七百两,朝廷补给他。让他把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刀,给朕看好了。”
午时三刻,黑风口西四百里的雪山脚下。
周继业蹲在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巨石上,独眼盯着面前那片白茫茫的雪坡。二十年前那场雪崩,把三十七个人埋在这底下,包括周大牛的爹周济民。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坡下爬上来,喘着粗气,“探过了。雪太厚,挖不下去。”
周继业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盯着那片雪坡,盯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全在坡下站着等。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明年开春雪化了再来。现在先回去,把那二十三块牌位给马三刀送去。”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
“骨头跑不了。”周继业打断他,转身往下走,“让韩元朗把祠堂看好了。等老子把人挖出来,亲自送进去。”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周大牛蹲在演武场边,手里攥着那把镶绿松石的匕首,盯了很久。刀刃开了双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把匕首翻过来,刀柄上那两个字硌得掌心生疼。
“大牛。”
韩元朗在他身边蹲下,把手里的酒葫芦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
“将军,”他忽然开口,“俺爷爷明年开春,真能把那二十三个人的骨头挖回来?”
韩元朗盯着西边那片火烧云,盯了很久。
“能。”他说,“那老东西这辈子没输过,这回也不会输。”
周大牛攥紧那把匕首。
他忽然想起马三刀说的话:
“等开春雪化了,老汉陪你去挖。”
他把匕首塞回怀里,跟那包骨灰、那五块麒麟玉佩挨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乔铁头走过来,在他俩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周大牛。
周大牛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拇指大的银锞子,每一块上头都錾着一个名字,跟马三刀那二十三个兄弟的牌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是……”
“马掌柜让俺带给你的。”乔铁头说,“他说他攒了二十年的棺材本,让俺们挖骨头的时候带上,一人一块,当路费。”
周大牛攥着那包银锞子,攥得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边,雪山的脚下,埋着他爹的骨头。
那边,还有一百多个没回来的兄弟。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乔铁头开口,“周大牛把那包银锞子收下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铁头,”他忽然开口,“明年开春,你跟周大牛去趟西域。”
乔铁头愣了愣:“爹,您不去?”
马三刀摇摇头。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乔铁头。
乔铁头接住——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
“这是老子当年在西域用的,”马三刀声音沙哑,“你带上。万一遇上事,能保命。”
乔铁头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掌心发烫。
他抬起头,盯着他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马三刀没看他,只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你娘等了你爹二十年,”他说,“你爹不能再让你娘等下去。”
门外,夜色沉沉。
凉州方向的城墙上,亮起了三点火光。
是韩元朗的信号:那二十三个人的牌位,在祠堂里等着。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飘出羊汤的香味。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几十顶帐篷,比昨儿个又多了三成。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传信了——周继业明年开春带人去挖骨头。”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挖骨头好。挖完了,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就真成凉州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沈重山送来的密报,晃了晃:
“沈尚书说,韩元朗那八千七百两,朝廷补给他。让他把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刀看好了。”
韩老汉独眼一眯:“看刀干什么?”
谢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看刀,就是看人。人看好了,刀就不会砍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