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的寅时,凉州城的城门刚开条缝,三百骑就冲了出去。
周大牛骑在最前头,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腰里别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刀刃没开鞘,可那股子杀气隔着刀鞘都能觉出来。他身后跟着三百凉州老兵,个个腰里别着刀,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装的是三天的干粮,还有二十支羽箭。
周大疤瘌策马跟上来,在他旁边扯着嗓子喊:“大牛!那帮马匪在黑风口西边一百里,咱们这么冲过去,马力撑不住!”
周大牛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马力撑不住?
韩元朗临走时说,凉州押在他身上了。
马力撑不住也得撑。
午时三刻,黑风口西一百里,一处隐蔽的山谷。
周大牛趴在乱石后头,独眼眯成缝,盯着谷底那几十顶帐篷。帐篷外头插着面黑旗,旗上绣着个狼头——跟马横当年那面一模一样,只是狼眼不是血红,是惨白。
“将军,”身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一百三十七个人,马一百五十匹。帐篷扎得松,巡夜的只有八个,这会儿正睡觉。”
周大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又看了一遍。地图是韩元朗留的,上边标注着这一带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这处山谷是最大的一个。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等天黑再动手。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都不许放跑。”
申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走了半个多月,连封信都没捎回来;周大牛今儿个一早带人出城,这会儿也没个消息。
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抬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门被推开,周大疤瘌冲进来,满脸是汗,喘着粗气:
“马掌柜!黑风口那边打起来了!”
马三刀霍然起身,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周大牛那孩子,带三百人把那帮马匪围在山谷里,打了半个时辰,砍了七十多个,剩下六十多个往西跑了!”周大疤瘌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让俺回来报信,说让您把狼回头的人带上,往西边堵!”
马三刀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他从墙上摘下那把豁了口的横刀,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冲周大疤瘌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酉时三刻,黑风口西一百五十里,戈壁滩上。
周大牛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那把滴着血的横刀,盯着前头那六十多个越跑越远的黑影。他身后站着二百多个凉州老兵,个个身上带伤,可眼睛比刀还亮。
“将军,”一个老兵凑过来,“再追下去,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周大牛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块奶疙瘩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追。”他说,“天黑之前,把那六十多个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黑风口示众。”
身后,二百多个人同时翻身上马。
马蹄声踏碎暮色,往西追去。
戌时三刻,黑风口西二百里,马横当年的营地废墟。
那六十多个马匪跑进废墟里,以为能躲一躲。可他们刚喘了口气,就听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马蹄声——至少一百骑,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把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是个独臂老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左眼蒙着块黑布,可那只独眼比鹰还亮。
马三刀在废墟前头勒住马,盯着那些缩成一团的马匪,咧嘴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马匪里走出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跟他有七分像——是马横当年收的那个干儿子,叫马彪,后来自己拉了一帮人单干。
“马三刀,”马彪开口,声音沙哑,“你跟我干爹什么关系?”
马三刀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马彪接住——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愣住。
马三刀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马横是老子亲哥。你那干爹,是老子亲哥。”
马彪手里的刀“铛”地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大牛带着二百多骑冲过来,在废墟外头勒住马,盯着里头那六十多个马匪,又盯着马三刀,愣了一瞬。
“马掌柜,这……”
马三刀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盯着马彪那只独眼,盯了很久。
“你干爹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马彪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把钥匙,递给他。
马三刀接过——是把黄铜钥匙,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怀里那把一模一样。
“干爹说,等哪天有个独臂的老头来找他,就把这把钥匙给他。”马彪声音沙哑,“他说那老头是他亲弟弟,叫马三刀。”
马三刀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马横那王八蛋,”他喃喃,“死了还要吊着老子的胃口。”
亥时三刻,黑风口。
周大牛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那把横刀,盯着面前那一百三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堆成一座小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血腥味飘出三里地。
马三刀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
“马掌柜,”周大牛忽然开口,“那马彪,您打算怎么办?”
马三刀没答话,只把钥匙塞回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废墟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那小子是马横的干儿子,就是老子的干侄子。让他带着那六十多个人,跟老子回狼回头。”
周大牛愣住:“马掌柜,您收编他们?”
马三刀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收编什么收编?是让那小子给老子看客栈。”
寅时五刻,凉州城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盯着城外那堆人头,盯了很久。韩元朗临走时说,凉州押在他身上了。今儿个这一仗,他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大疤瘌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
“将军,”周大疤瘌开口,“韩将军要是知道您今儿个砍了一百三十七颗脑袋,肯定高兴。”
周大牛没吭声,只盯着那堆人头。
月光照在他左眉那道疤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点笑。
“高兴什么?”他说,“这才刚开始。”
远处,狼回头客栈的灯又亮了。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马彪蹲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喘。
“马彪,”马三刀忽然开口,“你干爹埋哪儿了?”
马彪愣了愣:“在西域,黑风口往西三百里的地方,一座山头上。”
马三刀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把画像递给马彪看。
马彪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认得吗?”
马彪摇摇头。
马三刀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等哪天老子死了,”他说,“你替老子去那个山头,给马横烧张纸。告诉他——他弟弟比他多活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