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的辰时,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刚开,户部尚书沈重山就迈步出列,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成缝,谁也不看。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主事,姓钱,叫钱三两——这名字是他爹起的,生他那年家里只剩三两银子,全拿来请接生婆了。
“陛下,”沈重山躬身,“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沈重山翻开账册,声音洪亮:“九月河西走廊商队过境税银,共计八万四千两。比上月多了三成,比去年同期多了五成。”
殿内嗡嗡声四起。
兵部尚书铁成钢迈步出列,这老将走路虎虎生风,往沈重山身边一站,朝李破抱拳:“陛下,河西走廊商路顺畅,全赖凉州新军护道之功。那三千把刀,没白磨。”
李破点点头,看向站在班列末尾的谢长安。
谢长安出列,躬身道:“陛下,凉州新军统领周大牛,上月率部剿灭马匪七股,斩首二百三十七级,缴获刀枪无算。河西走廊商队,如今敢走夜路了。”
“周大牛?”李破眯起眼,“就是那个从西域带回三十七具骸骨的小子?”
谢长安点头:“正是。韩元朗让他当了新军统领,专司商道护卫。”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传旨,”他说,“周大牛护道有功,擢为昭武校尉,正六品。那三千把刀的军饷,从朕的内库拨。”
沈重山独眼一亮,正要开口,班列里又走出个人来。
礼部侍郎孙有德,这老东西走路一步三摇,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他在殿中央站定,朝李破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眯起眼:“说。”
孙有德从袖中掏出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弹劾凉州节度使韩元朗——私扩军备,私授军职,私设税卡。河西走廊商税,有三成进了他韩家的私库。”
殿内一片死寂。
沈重山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铁成钢脸色铁青,攥紧拳头。
谢长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盯着孙有德那张笑脸。
高福安接过折子,呈到李破面前。李破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笑。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盯着孙有德:
“孙侍郎,你这折子,从哪儿来的?”
孙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回陛下,臣在凉州有几个故交,捎信来说的。”
“故交?”李破笑了,“什么故交,能知道韩元朗私库进了多少银子?”
孙有德噎住了。
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孙侍郎,朕问你——河西走廊商税,朝廷收了多少,你礼部有账。韩元朗私库进了多少,你从哪儿知道的?”
孙有德额头冒汗,扑通跪下。
殿内鸦雀无声。
李破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传旨,”他声音不高不低,“凉州节度使韩元朗,即日起进京述职。河西走廊商税账目,三司会审。”
孙有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谢长安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笑。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圣旨。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凑过来,“京里来人了,让您进京述职。”
韩元朗没吭声,灌了口酒。
周大牛忍不住开口:“将军,那孙有德弹劾您,您不解释解释?”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解释什么?老子那三千把刀,陛下知道。老子收的那三成税,陛下也知道。”
他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大牛,”他没回头,“老子进京这阵子,凉州交给你。”
周大牛愣住:“将军,俺……”
“别废话。”韩元朗打断他,“那三千把刀,你替老子看着。河西走廊的商队,你替老子护着。等老子回来,要是少了一把刀,唯你是问。”
申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乔铁头走了半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他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门口传来马蹄声。
他没回头。
周大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
马三刀接过,灌了一口,咂吧咂吧嘴:
“韩元朗进京了?”
周大牛点点头:“今儿个一早走的。让俺替他看着凉州。”
马三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酒葫芦还给周大牛,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周大牛,”他说,“韩元朗那王八蛋,这是把凉州押在你身上了。”
周大牛攥紧酒葫芦,攥得指节发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凉州周”的横刀,盯着刀刃上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马掌柜,”他抬起头,“俺能行吗?”
马三刀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他脑袋。
“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
酉时三刻,西域深处,周继业的营地。
乔铁头蹲在那顶破旧的小帐篷前头,手里攥着那两块“马”字腰牌,盯了很久。一块是他爹给的,一块是他娘留下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乔叔,”周栓子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端着碗羊肉汤,“周老爷子让您过去。”
乔铁头把腰牌塞回怀里,站起身,往那面血狼旗下走去。
周继业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乔铁头,”他开口,“你爹还好吗?”
乔铁头在他旁边蹲下:“还好。就是惦记您那把钥匙。”
周继业手顿了顿,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告诉你爹——西域这地方,比你爹想的乱。让你那个侄儿周大牛,把刀磨快点。”
乔铁头愣住:“周老爷子,您是说……”
周继业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河西走廊的商队多了,想伸手的人也多了。韩元朗那王八蛋进京了,凉州那三千把刀,得有人看着。”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盯着西边黑沉沉的天。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大牛,”来的是周大疤瘌,在他旁边蹲下,“探子回来了。黑风口西边,又冒出股马匪,一百多号人,说是从西域那边流窜过来的。”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带三百人出城。老子要去看看,那帮马匪,有多大的胆子。”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您不等韩将军回来?”
周大牛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韩将军把凉州押在俺身上,”他说,“俺不能让他输。”
远处,狼回头客栈的灯还亮着。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铁质军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回怀里,跟那张发黄的画像挨着。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在西域,你侄孙在凉州。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