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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8章 三日的约
    九月十五的辰时,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周大牛蹲在骆驼客栈废墟那根没烧尽的房梁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三百骑,打头的是个独臂的老头,骑在青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是周继业。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周老爷子真来了。”

    周大牛没吭声,只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房梁上跳下来。

    三百骑在废墟前头勒住马。

    周继业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大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长高了。”

    周大牛眼眶一红,扑通跪下。

    周继业没扶他,只摆了摆手:

    “起来。老子不是来看你磕头的。”

    他转过身,盯着官道尽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凉州城。

    “马三刀呢?”

    午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上午点了十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喘。

    “爹,”乔铁头忍不住开口,“周老爷子的人到了城外,您不去迎迎?”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迎什么迎?”他说,“那老东西欠老子一坛酒,该他来迎老子。”

    门口传来马蹄声。

    马三刀手顿了顿,烟袋锅子悬在半空。

    门被推开,周继业走进来,在他对面蹲下。

    两个独臂的老头,对视了三息。

    马三刀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继业,你还敢来?”

    周继业也笑了:

    “欠你的酒,不来怎么还?”

    他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放在两人之间的灶台上。

    酒葫芦是新的,塞子还没开封,上头贴张红纸,写着四个字:二十年陈。

    马三刀盯着那个酒葫芦,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日头西斜一寸。

    他伸手,拔开塞子。

    酒香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俺爷爷和马掌柜喝上了。”

    韩元灌了口空气,咂吧咂吧嘴:

    “喝上了好。那坛酒,老子等二十年了。”

    他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那坛酒是谁埋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是马横埋的。二十年前,他离开凉州去西域之前,亲手埋在那棵老骆驼刺底下。他对马三刀说——等哪天老子回来,咱哥俩喝这坛酒。”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马横没回来。这坛酒,周继业替他喝了。”

    酉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和周继业蹲在灶台边,中间搁着那个空酒葫芦。二十年的陈酿,两个人一人一半,喝得一滴不剩。

    “周继业,”马三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马横死的时候,说什么了?”

    周继业沉默片刻。

    “他说,”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让俺告诉你——他那条命,是替三娘挡的。三娘欠他的,他还了。”

    马三刀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放在灶台上。

    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三娘,”他喃喃,“马横替你死了。”

    周继业也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马横喜欢三娘。”他说,“喜欢了三年,没敢说。后来三娘嫁给你哥,他就去了西域。临走那天,他在这客栈门口站了一夜,天亮才走。”

    马三刀愣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马横离开凉州那天,确实在客栈门口站了一夜。他以为他哥是在看风景,原来是……

    他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周继业,”他说,“你欠老子的,还清了。”

    周继业也笑了。

    “还清了。”他说,“可老子欠别人的,还没清。”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马三刀,告诉韩元朗——李破让老子进京。等老子从京城回来,再找你喝酒。”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韩元朗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外那条官道。周继业的三百骑正在官道上列队,准备往东去。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

    “将军,”周大牛忽然开口,“俺爷爷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韩元朗没答话,只灌了口酒。

    他把酒葫芦递给周大牛。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

    “能。”韩元朗终于开口,“那老东西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身,盯着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远的血狼旗。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李破为什么让你爷爷进京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因为苍狼军的刀,不缺料了。因为河西走廊的商路,畅通了。因为西漠那四万五千骑,蹲在边境不敢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因为你爷爷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在西域蹲了二十年,把那些部落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李破要问他——西域那条路,能不能走?”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继业启程了。三日后到京城。”

    李破头也不抬,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到了之后,别让他住驿馆。安排到陈瞎子的院子里。”

    谢长安愣住:“陈瞎子的院子?”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那两个老东西,一个在漠北蹲了三个月,一个在西域蹲了二十年。让他们见见面,聊聊。”

    他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石牙,”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从居庸关调五千神武卫,往西推进三百里。周继业进京这档口,草原上那些狼,该老实老实了。”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根光秃秃的旗杆。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也盯着那根旗杆。

    “谢将军,”韩老汉忽然开口,“周继业进京,您怎么看?”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怎么看?坐着看。”

    他从怀里掏出张密报,晃了晃:

    “石牙那莽夫带了五千人往西推进,马大彪那一万苍狼军蹲在黑风口没动,韩元朗那三千把刀还在凉州城磨着。周继业进京,不过是走个过场。”

    韩老汉独眼一眯:“过场?”

    谢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真正的仗,在西域。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该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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