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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8章 忽然一笑
    周大牛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已经蹲了两天两夜。左肋的伤口换了三次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可他没下去,就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巨石下头,一百零三个苍狼军老兵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都没敢升——巴图尔那一千二百人虽然退了,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您两天没吃东西了。”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把碗还给周大疤瘌,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上头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

    “疤瘌,”他忽然开口,“你说巴图尔那王八蛋,真会来找脱欢吗?”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您是说……”

    周大牛把玉佩塞回怀里,站起身,盯着西边。

    “他那一千二百人往西撤了三百里,可没出边境。”他说,“脱欢还在凉州大牢里关着,他要是真想救,不会跑太远。”

    话音刚落,西边天际线上突然腾起一片烟尘。

    至少五百骑,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正朝黑风口冲来。

    周大牛手按在刀柄上,独眼眯成缝。

    烟尘近了。

    打头的是个独眼的黑脸汉子,手里攥着把战斧——是石牙。

    他在巨石下头勒住马,仰头往上吼:

    “周大牛!下来!”

    周大牛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石牙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拎下个酒葫芦扔给他。

    周大牛接住,灌了一口。

    “石将军,”他抹了把嘴,“您怎么来了?”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老子不来,你这一百多个人能撑几天?”他转过头,冲身后那五百骑吼了一嗓子,“传令下去,扎营!从今儿个起,黑风口归神武卫守!”

    周大牛愣住:“石将军,这……”

    “这什么这?”石牙打断他,“你爷爷在西域救人,你爹当年救过巴图尔的命,你现在是苍狼军的统领。老子不带兵来,万一巴图尔那王八蛋杀个回马枪,你这一百多个人够他砍的?”

    辰时三刻,黑风口。

    五百顶神武卫的帐篷扎了起来,把那一百零三顶苍狼军的帐篷围在中间。石牙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周大牛那张年轻的脸。

    “小子,”他开口,“你知道巴图尔为什么放你一马吗?”

    周大牛点点头:“俺爹救过他的命。”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不止。”

    周大牛盯着他。

    石牙从怀里掏出块铁质腰牌,扔给他。

    周大牛接住——上头錾着个字:周。

    “这是你爹当年用的腰牌。”石牙说,“巴图尔手里也有一块。当年你爹在准葛尔人手里救了三条命,一人给了一块腰牌,说以后有难处,拿这个找他。结果他没等到别人找他,自己先死了。”

    周大牛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指节泛白。

    “石将军,”他抬起头,“俺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牙沉默片刻。

    “你爹?”他咧嘴笑了,“是个傻子。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干粮分给别人。自己都快被人砍死了,还挡在别人前头。可就是这种傻子,才让人记他一辈子。”

    午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乌桓蹲在他旁边,这莽汉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咱们那铁矿,到底什么时候去挖?”

    陈瞎子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对着日头照了照。

    “不急。”他说,“石牙那莽夫带兵去黑风口了,周大牛那小子有人护着了。咱们现在去挖矿,万一巴图尔杀回来,没人接应。”

    乌桓挠挠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等什么等?老子是来居庸关找石牙的,石牙跑了,老子就替他守着这关。”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关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乌桓,”他没回头,“传令给马大彪,让他把苍狼军那两万人往西挪三百里。巴图尔那一千二百人要是敢动,前后夹击,让他有来无回。”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石牙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黑风口归神武卫守。周大牛那小子没事。”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周大牛那边没事了,可脱欢那王八蛋还在大牢里关着。巴图尔要是真来救,咱们怎么办?”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来救?老子就怕他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他没回头,“把脱欢从大牢里提出来,关到城墙上那间小屋里。外头不用派太多人守着,就放二十个兵。”

    周大疤瘌愣住:“将军,这不是摆明了让巴图尔来救吗?”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就是要让他来救。他来了,咱们就能知道,他那一千二百人到底藏在哪儿,他跟准葛尔王庭还有什么勾当,他背后还有多少人。”

    酉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周大牛旁边,两个人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小子,”石牙忽然开口,“你知道陈瞎子和乌桓去哪儿了吗?”

    周大牛摇摇头。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那两个老东西在居庸关。陈瞎子说,要替老子守着那关。”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周继业在西域救人,陈瞎子在居庸关守着,韩元朗在凉州城等着,老子在黑风口蹲着。你那一百多个兄弟的牌位,在祠堂里供着。这他妈才是打仗的样子。”

    周大牛攥紧刀柄。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暮色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石将军,”他忽然问,“你说俺爷爷那三千多人,走到哪儿了?”

    石牙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老子知道,那老东西不管走到哪儿,都能活着回来。”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八百里,一处隐蔽的戈壁滩上。

    巴图尔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三百多块牌位。右臂的伤口换了新绷带,血止住了,可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统领,”一个亲卫在他身边跪下,“探子回来了。黑风口那边,石牙带了五百神武卫过去,跟周大牛那一百多人会合了。”

    巴图尔手顿了顿。

    他把手里的酒碗放下,抬起头。

    “石牙?”他喃喃,“那个莽夫也来了?”

    亲卫点点头:“还有,凉州城那边传来消息,脱欢被从大牢里提出来了,关在城墙上的一间小屋里。外头只放了二十个兵。”

    巴图尔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元朗那老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这是在钓鱼。”

    亲卫愣了愣:“统领,那咱们还救不救脱欢?”

    巴图尔沉默片刻。

    “救。”他说,“可不去凉州城救。”

    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让人传信给脱欢——让他等着。等老子先把黑风口拿下,再去救他。”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石牙带兵去了黑风口,跟周大牛那一百多人会合了。韩元朗把脱欢从大牢里提出来,关在城墙上,外头只放了二十个兵。”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钓鱼?”

    谢长安接过红薯,点点头:“韩元朗是想钓巴图尔。”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巴图尔那条鱼,”他把红薯咽下去,“不好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马大彪,”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把苍狼军那两万人往西再挪二百里。巴图尔要是敢动,让他有来无回。”

    谢长安愣住:“陛下,您这是……”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韩元朗钓鱼,朕就帮他收网。巴图尔那一千二百人,朕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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