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周大牛蹲在城南柳树巷那间小院的门口,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天上飘飘扬扬的雪花发呆。左肋的伤口换了新药,可还是疼,疼得他半夜睡不着,索性起来蹲着。
“睡不着?”
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
周大牛没回头。
周继业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攥着酒葫芦,往雪地里倒了一点酒。
“你娘死的那天,”他开口,“也下着雪。”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爷爷,”他忽然问,“俺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继业沉默片刻。
“你娘?”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个傻子。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干粮分给别人。自己都快冻死了,还把袄子脱下来给你爹披上。”
周大牛愣住。
周继业把酒葫芦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你爹也是个傻子。”周继业继续说,“两个傻子凑一块儿,生了你这么个小傻子。”
周大牛没吭声。
他盯着手里那五块玉,盯了很久。
“爷爷,”他忽然问,“您说陛下让俺当苍狼卫副统领,是几个意思?”
周继业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老子知道,那小子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官当。”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大牛那小子在院子里蹲了一夜。”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蹲了一夜?”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心事。”
谢长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陛下,您让他当苍狼卫副统领,是想……”
李破摆摆手,打断他。
“苍狼卫那三千人,”他说,“是陈瞎子和乌桓带出来的,专门刺探、暗杀、摸营。周大牛那小子,在黑风口打了三仗,在凉州城下打了三仗,砍了不知道多少人。这种人,放在苍狼卫里,正合适。”
谢长安愣住:“陛下是想让他带苍狼卫?”
李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宫城琉璃瓦都盖成了白色。
“不止。”他说,“苍狼军那六万人,现在还分散在各处。辽东两万,北境两万,黑风口一万,凉州一万。周大牛那小子要是能把苍狼卫带好,往后那六万人,就能拧成一股绳。”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面前那盘残局。周继业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他。
“会下吗?”周继业问。
周大牛摇摇头。
周继业从怀里掏出本破破烂烂的棋谱,扔给他。
“学。”他说,“你爹当年就爱下这个。”
周大牛接过棋谱,翻了两页,脑袋都大了。
“爷爷,俺不认字……”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棋谱——上头的字他也不认识。
两个不认字的老少,蹲在雪地里,盯着那本棋谱发呆。
门口传来笑声。
周大牛抬头,谢长安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周大牛,”谢长安走过来,在他对面蹲下,“你不认字?”
周大牛脸一红,点了点头。
谢长安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他手里。
周大牛低头一看——是本《千字文》,封皮上写着“识字入门”四个字。
“这是陛下让老子带给你的。”谢长安说,“让你学。学不会,别回去带兵。”
申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凉州战后抚恤、苍狼军军饷、神武卫粮草,一本比一本厚。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国库还剩八万两。”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
“八万两?够干什么的?”
林墨咽了口唾沫:“够给那一万零三百个兄弟立碑了。”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那一万零三百个兄弟的碑,陛下说了,从内库出。这八万两,是给苍狼军发饷的。”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把户部后堂的窗棂都盖住了。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传信给韩元朗,让他把凉州那六千八百个苍狼军的名单送来。一个都不能少。”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沈重山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把凉州苍狼军名单送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沈尚书要名单干什么?”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发饷。那老东西,想把那六千八百个人的饷银,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他没回头,“让那六千八百个人,把名字、籍贯、军龄,都报上来。谁报错了,扣三个月饷。”
戌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八千二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篝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探子回来了。哈桑那一万五千人,还在野狼谷西边没动。赤温那七千人,也还在边境上。巴图尔那一千人,彻底没影了。”
石牙点点头,灌了口酒。
“没动就好。”他说,“动了老子就剁了他们。”
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轮班休息。哈桑那王八蛋不动,咱们也不动。等他动了,再让他有来无回。”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大牛那小子,今儿个开始认字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认字?”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认字好。认了字,才能看懂地图,才能看懂兵书,才能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事。”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传旨给陈瞎子,”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从漠北回来一趟。周大牛那小子要学的东西太多,得有人教。”
谢长安愣住:“陛下,陈瞎子不是在守铁矿吗?”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铁矿让乌桓守着。陈瞎子那老东西,肚子里装着的东西,比铁矿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