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五天五夜,一万人,又挖了一道壕沟,又垒了一丈高的墙,又立了五座箭楼。寨墙两丈高,壕沟两道深,箭楼二十座。可他知道,还不够。探子说,曼苏尔那老东西,派了两万人,正往这边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独臂撑着墙头,左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探子回来了。大食人来了两万,带兵的是那个哈立德——不是被抓的那个,是第六个哈立德,曼苏尔的第六个侄子。”
周大牛手顿了顿。
第六个哈立德。
曼苏尔那老东西,到底有多少侄子?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两万人,”他说,“咱们一万人。一比二。”
周大疤瘌点点头。
“能打吗?”
周大牛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那些正在操练的兄弟面前。
一万人,一万张脸,个个晒得黝黑,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石头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新发的弓,腰里别着三十支箭,正盯着他。
“弟兄们,”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大食人来了两万。咱们一万。怕不怕?”
一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周大牛拔出麒麟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开门。出寨迎战。”
周大疤瘌愣住:“将军,出寨?”
周大牛点点头。
“出寨。”他说,“让那帮孙子看看,定西寨的兵,敢打。”
辰时三刻,定西寨外
一万人,在寨外三里处列成战阵。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两万大食人,分成三路,正朝这边压过来。
石头蹲在最前头的盾牌后头,手里攥着弓,手心全是汗。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他这样,咧嘴笑了。
“石头,”那老兵说,“头一回打仗?”
石头点点头。
老兵拍了拍他肩膀:“别怕。跟着老子的箭射,射一个是一个。”
大食人近了。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放箭!”周大牛吼道。
三千支箭同时射出去,射倒一片大食人。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石头拉开弓,瞄准一个冲在最前头的大食兵,一箭射出去。
箭射偏了,擦着那大食兵的耳朵飞过去。
他手抖得厉害。
“再来!”那老兵吼道。
石头又拉开弓,又射一箭。
这回射中了,射在那大食兵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石头愣了愣,忽然笑了。
“俺射中了!”他吼道。
午时三刻,定西寨外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周大牛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麒麟刀豁了两个口子,可他还在笑。一万人,杀了五千大食人,自己折了两千,还剩八千。两万大食人,死了五千,跑了两千,还剩一万三,正在往后撤。
“将军,”周大疤瘌跑过来,满脸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赢了!大食人退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光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又溅了新血,可还是那么亮。
“石头呢?”他问。
周大疤瘌往人群里一指。
石头蹲在盾牌后头,手里攥着弓,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身边躺着三个大食兵的尸体,都是他射死的。
周大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石头,”他说,“你头一回打仗,杀了三个。”
石头抬起头,盯着他。
“将军,”他说,“俺还能杀。”
申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摆着那张地图。周继业蹲在他旁边,周大疤瘌蹲在门口,马三刀蹲在墙角,石头蹲在窗户边——这小子浑身是血,可死活不肯去包扎,非要来议事。
“今天折了两千个兄弟。”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继业灌了口酒。
“可咱们赢了。”他说,“八千人对一万三,能打。”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曼苏尔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他说,“等他把兵补齐了,还会来。”
石头忽然开口:“将军,俺不怕。”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不怕就好。”他说,“回去把箭法练好。下回,多杀几个。”
酉时三刻,巴格达王宫
曼苏尔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那份刚送到的战报。两万人,死五千,逃两千,剩一万三。哈立德那废物,又败了。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赛义德。
“赛义德,”他说,“那小子,又赢了。”
赛义德点点头。
“老苏丹,咱们怎么办?”
曼苏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再派兵。”他说,“这回派五万。让哈立德——不是那个废物,是第七个哈立德——带兵。告诉他,打不下来,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