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西边的地平线上就腾起了铺天盖地的烟尘。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周石头”的刀,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三万大食人,分成五路,正朝定西寨压过来。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土黄色,号角声震得寨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石头,”孙大锤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这老苍狼跟着周大牛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打了二十几仗,身上添了十几道疤,可腰杆还挺得笔直,“三万。咱们五千,一比六。”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孙叔,”他说,“俺爹走的时候说了,让俺撑三天。”
孙大锤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三天?”他说,“石头,你比你爹当年还狠。”
周石头没笑。
他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那些正在磨刀的兄弟面前。
五千人,五千张脸,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还亮着。有一半是跟着周大牛从凉州一路杀过来的老兵,有一半是上个月刚收的新兵,可站在一起,分不出谁老谁新——都一样,都在等着砍人。
“弟兄们,”周石头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可那句“弟兄们”喊出来的时候,五千人同时安静了,“大食人来了三万。咱们五千。怕不怕?”
五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周石头把刀高高举起,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守寨!”
五千人冲上寨墙,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
辰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的第一次攻城开始了。
三万人分成十拨,轮番进攻。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寨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双方的尸体在寨墙下堆得越来越高。
周石头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弓拉断了三根弦,箭射光了五囊。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石头!”孙大锤吼道,“滚木礌石快用完了!”
周石头手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下头那堆成小山的滚木礌石——确实快用完了,只剩不到三成。
“传令下去,”他吼道,“节省着用。等他们靠近了再砸。”
午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终于退了。
周石头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五千守军,折了一千五,还剩三千五。三万大食人,死了三千,还剩两万七。
“石头,”孙大锤爬过来,独臂撑着地——他的左肩中了一箭,抬不起来了,可他还挺着,“大食人退了!可他们还在外头扎着营,没走!”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插回鞘里,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兄弟面前。
三千五百人,个个浑身是伤,个个眼睛还亮着。
“孙叔,”他说,“粮草还能撑几天?”
孙大锤想了想:“省着吃,还能撑十天。”
周石头点点头。
十天。
他爹走的时候说撑三天。现在第一天还没过完。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休息。他们还会来。”
申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的第八次攻城又开始了。
两万七千人,分成十拨,轮番进攻。寨墙上的滚木礌石用完了,箭也射光了,只能用刀砍。
周石头手里的刀已经豁得不成样子,可他还在砍。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可他没顾上看,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石头!”孙大锤在他旁边砍翻一个大食兵,回过头吼道,“顶住!”
周石头没答话。
他只是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刀砍豁了,换一把。又豁了,再换一把。
换了三把刀之后,他的箭囊空了,滚木礌石用完了,身边只剩两千人。
可他还在笑。
“大食人!”他吼道,“再来!”
酉时三刻,定西寨外
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十二次攻城终于退了。
周石头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三千五百人,又折了一千五,还剩两千。两万七千大食人,又死了一千五,还剩两万五。
“石头,”孙大锤爬过来,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还在笑,“天黑了,他们不会再攻了。”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孙叔,”他说,“俺爹啥时候回来?”
孙大锤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俺知道,他肯定会回来。”
戌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石头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那是周大牛的位置,可周大牛不在,他就蹲那儿了。孙大锤蹲在他旁边,还有几个百夫长蹲在四周,个个浑身是血,个个眼睛还亮着。
“第一天,”周石头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十五岁,“折了一千五。还剩三千五。”
孙大锤点点头。
“按这个折法,还能撑两天。”
周石头把那把豁了口的刀放在木台子上。
“两天够了。”他说,“俺爹说了,让俺撑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守夜。大食人可能会夜袭。”
亥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果然夜袭了。
五千人趁着夜色摸到寨墙下头,想偷偷爬上来。可周石头早有准备,寨墙上火把点得亮如白昼,箭矢如雨,把那些偷偷摸摸的大食兵射得鬼哭狼嚎。
周石头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弓又拉断了三根弦。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射到最后,手指头都磨出血了。
“石头!”孙大锤吼道,“他们退了!”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弓放下,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喘气。
“孙叔,”他说,“还剩多少人?”
孙大锤跑了一圈回来,眼眶发红:
“又折了三百。还剩三千二。”
周石头沉默。
三千二。
第一天,折了一千八。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爹,”他喃喃,“您啥时候回来?”
寅时五刻,野狼谷西边五十里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八百骑跟在他身后,跑了一夜,累死了五十匹马,可没人停下。
“将军,”铁蛟策马过来,指着前头,“再走五十里,就到定西寨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石头,”他喃喃,“撑住。”
八百骑继续往东冲。
远处,定西寨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厮杀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