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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1章 该怎么花
    户部后堂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面前摊着六本账册——河西走廊十月税银、江南织造局追缴赃银、凉州军械采购、北境边军冬衣、京城八大仓库盘点,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漠北铁矿开采账目”。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盯了整整三个时辰。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沈重山没理他,只把那本河西走廊的账册往案上一拍。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河西走廊十月税银,你猜多少?”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四万二千两?”

    沈重山独眼一眯,忽然咧嘴笑了。

    “四万二千两!”他一巴掌拍在账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比九月多了八千两,比八月多了一万六千两,比七月多了两万四千两!周大牛那小子在西边砍人,这银子就哗哗往国库里流。他砍一颗脑袋,咱们就多收十两税。这笔账,划算!”

    林墨咽了口唾沫:“尚书大人,周大牛那小子如今是凉州都督府长史了,从六品。听说吏部孙大人亲自考校的,那小子不识字,可把河西走廊的关卡驻军、商队数目、税银明细背得滚瓜烂熟。”

    沈重山手顿了顿。

    他把那本账册放下,从林墨手里接过那碗凉透的面,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其实面早凉了,可他心里热乎。

    “不识字?”他嚼着面含糊道,“孙继尧那老东西,考校的就是这个。那小子要是识字,还不一定能当这个官。”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指着案上另一本账册。

    “江南织造局的追缴赃银,到账了多少?”

    林墨翻开账册:“洪四海等七人押解进京后,抄家追缴二十三万两。可孙有余主事来信说,还有十五人牵连在内,涉案金额至少还有十万两。”

    沈重山眯起眼。

    “十万两,”他喃喃,“加上这二十三万,三十三万两。够凉州那一万二千人吃两年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户部后堂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林墨,备轿。老夫要进宫。”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商事律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葡萄干——说是从西域商人那儿学来的方子,要做“葡萄干饴”。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河西走廊十月税银四万二千两?”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比上月多了八千两。周大牛那小子在定西寨守得稳,商队就敢走。商队多了,税银自然就多。”

    李破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说这银子,该怎么花?”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行数字:“北境边军那三万人的冬衣,还差八千套。工部说人手不够,赶不出来。可臣查了,工部那三千个匠人,有八百个被抽调去修皇陵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苏清月合上律例,阿娜尔停下碾子,都看着李破。

    李破把手里那半块红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太后娘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修皇陵花了多少了?”

    沈重山翻开账册:“三个月,二十三万两。”

    李破忽然笑了。

    “二十三万两,”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够八千套冬衣做三回,够河西走廊那一万二千人吃半年,够孙有余那小子再查三回织造局。”

    他走回炭炉边,重新蹲下。

    “传旨给工部,”他说,“那八百个匠人,从皇陵撤回来。太后那边要是问起,就说朕说的——先帝在地下不缺物件,缺的是百姓不骂他。”

    午时三刻,工部后堂。

    工部侍郎孙铁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份刚送来的圣旨,独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早年当过铁匠,后来被沈重山提拔到工部,专管工匠营造。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

    “孙大人,”一个年轻主事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姓钱,叫钱满仓,是今年新分来的,专管工匠调度,“陛下把八百个匠人从皇陵撤回来,让咱们赶制边军冬衣。可太后娘娘那边……”

    孙铁柱摆摆手,打断他。

    “太后娘娘那边,自有陛下去说。”他把圣旨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钱满仓,咱们工部现在有多少匠人?”

    钱满仓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回大人,在册匠人三千二百人。可这三年被抽调去修皇陵的,前后一共一千二百人。回来的只有四百,剩下的八百,就是这回撤回来的。”

    孙铁柱眯起眼。

    “三年,”他喃喃,“一千二百个匠人,修个皇陵修了三年?”

    他转过身,盯着钱满仓。

    “那八百人撤回来之后,冬衣能赶出来吗?”

    钱满仓飞快地拨了拨手里的算盘:“回大人,八千套冬衣,按每套三人三日算,需工两万四千个。八百人,一个月就能赶完。”

    孙铁柱点点头。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儿个起,那八百人全部调到北作坊。一天三班,轮着赶。冬衣不完,不许歇着。”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工部那边把那八百个匠人从皇陵撤回来了。”

    陈瞎子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撤就撤。”他说,“那帮匠人搁在皇陵也是闲着,不如回来干点正事。”

    他把酒葫芦递给乌桓,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对着日光照了照。

    “乌桓,漠北那处铁矿,这个月挖了多少?”

    乌桓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师父,这个月挖了八千斤。加上前三个月,一共五万八千斤了。”

    陈瞎子把那块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五万八千斤,”他喃喃,“够打一万一千把刀了。”

    他抬起头,盯着乌桓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周石头那小子,在定西寨建了四个熔炉,用铸的法子打刀,一天能打二十把。你把这消息送过去,让他抓紧打。大食人那边,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周石头派人送来的,厚厚三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定西寨这半个月的事——狼窝设伏杀敌三千、大食人两万六千人夜袭、寨墙被投石机砸塌三处、九百守军折了三百、一百二十把苍狼刀第一次上阵杀敌。

    周大牛蹲在他对面,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上。

    “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石头守住了。”

    韩元朗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塞回怀里。

    “那小子,”他灌了口酒,“比你当年强。”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将军,”他说,“俺想回定西寨。”

    韩元朗手顿了顿。

    “你刚进京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回去?”

    周大牛点点头。

    “石头一个人在那边,不放心。”他说,“大食人虽然退了,可苏莱曼那王八蛋,不会善罢甘休。”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凉州这边,老子盯着。”

    周大牛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将军,”他没回头,“石头信上说,那一百二十把苍狼刀,砍了大食人三千多,刀刃上一个豁口都没有。”

    韩元朗手顿了顿。

    “陈瞎子那铁矿,”他喃喃,“真他娘的值了。”

    戌时三刻,定西寨。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豁口又多了三个,是昨天夜袭时砍大食人砍出来的。他把刀横在膝盖上,独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寨墙已经修好了,新垒的土坯还带着潮气。四个熔炉日夜不停地烧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九百守军,活着的还有六百。三百个兄弟,躺在寨子后头的临时墓地里,每人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刀刻着名字。

    “石头,”王二虎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炉子那边又打了六十把。苍狼刀一共一百八十把了。”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把豁口的刀插回鞘里,站起身,走到熔炉那边。

    一百八十把苍狼刀,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像一百八十颗狼牙。

    周石头蹲下来,拿起一把,掂了掂。

    “王叔,”他说,“俺爹说,这刀,往后就叫苍狼刀。”

    王二虎点点头。

    “好名字。”他说。

    周石头把那把刀放下,转过身,盯着那六百个兄弟。

    六百人,个个浑身是伤,个个面黄肌瘦,可个个眼睛还亮着。

    “弟兄们,”周石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大食人还会来。可俺不怕。你们怕不怕?”

    六百人同时吼道:“不怕!”

    周石头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野狼还像狼。

    “好,”他说,“等他们再来,俺带你们杀个痛快。”

    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火光在闪。

    不是大食人的火把。

    是马蹄扬起的尘土。

    一百骑,从东边冲过来。领头的那个,独眼,左眉有道疤,腰杆挺得笔直。

    周石头眼眶发红。

    “爹……”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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