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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6章 全是粮食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面前摊着七本账册——河西走廊十一月税银预估、江南织造局追缴赃银到账明细、凉州军械采购、北境边军冬衣完工进度、京城八大仓库盘点、漠北铁矿开采账目,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河西走廊屯田规划”。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盯了整整四个时辰。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沈重山没理他,只把那本河西走廊的账册往案上一拍。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河西走廊十一月税银,你猜多少?”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五万一千两?”

    沈重山独眼一眯,忽然咧嘴笑了。

    “五万一千两!”他一巴掌拍在账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比十月多了九千两,比九月多了一万七千两!周大牛那小子在西边挨投石机砸,这银子就哗哗往国库里流。他挨一颗石头,咱们就多收十两税。这笔账,划算!”

    林墨咽了口唾沫:“尚书大人,听说定西寨的寨墙被砸塌了三处,周大牛那小子带着六百人在地窖里躲了一天一夜。”

    沈重山手顿了顿。

    他把那本账册放下,从林墨手里接过那碗凉透的面,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其实面早凉了,可他心里热乎。

    “寨墙塌了,能再建。”他嚼着面含糊道,“人没了,就真没了。那小子躲地窖里,是对的。”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指着案上另一本账册。

    “河西走廊屯田规划,谁送来的?”

    林墨翻了翻:“凉州都督府长史周大牛,还有……周石头。说是两人一起琢磨的。”

    沈重山眯起眼。

    “周石头?那个十五岁的小子?”

    林墨点点头:“就是他。信上说,定西寨外头有片荒地,离水源近,能开三千亩田。一亩一年产两石粮,三千亩就是六千石。够那一千多人吃一年的。”

    沈重山把那本规划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规划写得粗糙,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周大牛口述、周石头执笔的。可那些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开荒要多少人、要多少种子、要多少农具、要多少水渠,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他把规划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林墨,备轿。老夫要进宫。”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草籽——说是耐寒的麦种,想在京城试种。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和规划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先翻了翻那本账册,手顿了顿。

    “河西走廊十一月税银五万一千两?”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比上月多了九千两。周大牛那小子在定西寨挨砸,商队反而多了。那些商人说,苍狼军守得住,他们就敢走。”

    李破把那本账册合上,又翻开那本屯田规划。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三千亩,”他喃喃,“六千石粮。”

    他抬起头,盯着沈重山。

    “沈老,您说这屯田,能成吗?”

    沈重山独眼一眯:“陛下,河西走廊那块地,臣派人查过。土是好的,水也是有的。就差人和农具。”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传旨给工部,”他说,“拨三百副犁、五百把锄头、三千斤种子,送到定西寨去。再问问周大牛,他还缺什么。”

    午时三刻,工部后堂。

    工部侍郎孙铁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份刚送来的圣旨,独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早年当过铁匠,后来被沈重山提拔到工部,专管工匠营造。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圣旨的手在微微发抖。

    “孙大人,”一个年轻主事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姓钱,叫钱满仓,是今年新分来的,专管物资调度,“陛下让咱们拨三百副犁、五百把锄头、三千斤种子,送到定西寨去。可库房里,犁只剩二百副,锄头倒是够,种子……”

    他顿了顿。

    孙铁柱盯着他:“种子怎么了?”

    钱满仓咽了口唾沫:“种子被太后娘娘的人要走了。说是要在皇陵边上种些花草,给先帝添些颜色。”

    孙铁柱手顿了顿。

    他把圣旨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后娘娘,”他喃喃,“种花草?”

    他转过身,盯着钱满仓。

    “那三千斤种子,是什么种子?”

    钱满仓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小麦种,河西走廊那边最好的。是去年从西域换来的,耐寒耐旱。”

    孙铁柱沉默。

    他走回太师椅前,重新蹲下。

    “钱满仓,”他说,“你去找太后娘娘的人,就说工部要那三千斤种子急用。他们要是不给,就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孙铁柱眯起眼:“就说陛下在养心殿等着看河西走廊的屯田成效。耽误了,太后娘娘也担不起。”

    申时三刻,定西寨。

    投石机砸了两天两夜,寨墙塌了五处。周大牛带着六百人,在地窖里躲了两天两夜,个个浑身是土,个个眼睛还亮着。

    “爹,”周石头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块干粮,“工部来信了。说给咱们拨三百副犁、五百把锄头、三千斤种子。”

    周大牛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含糊道:“种子呢?”

    周石头咧嘴笑了:“在路上了。孙铁柱那老小子,硬是从太后娘娘手里抠出来的。”

    周大牛手顿了顿。

    “太后娘娘?”他眯起眼,“太后娘娘要种子干啥?”

    周石头挠挠头:“听说要在皇陵边上种花草。”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地窖口,盯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石头,”他说,“你说太后娘娘为啥要跟咱们抢种子?”

    周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俺知道,那三千斤种子到了,咱们就能开荒了。”

    酉时三刻,定西寨外的荒地上。

    周大牛蹲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是黄的,细的,带着点潮气——离水源近,确实能种。

    “爹,”周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豁口又多了三个,是昨天夜袭时砍大食人砍出来的,“这地,真能种粮?”

    周大牛点点头。

    “能。”他说,“俺在凉州城外见过。种下去,秋天就能收。”

    他把那把土撒了,站起身,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石头,”他说,“你说大食人那边,知道咱们要屯田吗?”

    周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俺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捣乱。”

    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等他们把人都砍光了,咱们的地也种好了。”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三十道火光。

    投石机又开始砸了。

    可周大牛没动。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呼啸而来的石头,嘴角还挂着笑。

    “爹,”周石头忍不住开口,“您不躲?”

    周大牛摇摇头。

    “躲啥?”他说,“这地,是咱们的。他们砸他们的,咱们种咱们的。”

    戌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半个月,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动。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寒风把衣服冻得硬邦邦的,没人吭声。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大食人那边又有动静了。营地里多了一百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粮食。”

    马三刀眯起眼。

    一百辆大车。

    粮食。

    他算了算——一百辆大车,一辆车装五百斤,就是五万斤粮食。够两万六千人吃十天的。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传令下去,”他说,“盯紧了。看看那些粮食从哪儿来的。”

    老兵点点头,爬了回去。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周大牛那小子,”他喃喃,“要种地。苏莱曼那王八蛋,要运粮。这仗,有的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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