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滩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一个月,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动。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寒风把衣服冻得硬邦邦的,没人吭声。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来了。三十辆大车,从西边过来了。”
马三刀眯起眼。
三十辆大车,每辆车上装的都是火药。押车的是一千个大食兵,前后散开,围得铁桶似的。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火药到了。三天后到定西寨。”
辰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马三刀的信刚到,他盯着上头那行字,盯了很久。
“爹,”周石头蹲在他旁边,“火药到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
“石头,”他说,“你说怎么截?”
周石头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撒马尔罕到定西寨的路,盯了很久。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在半路上设伏,用火箭炸了。第二,等他们快到的时候,派人摸进去,把车点了。”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石头,”他说,“你选哪个?”
周石头指着地图上一个叫“黑风坳”的地方。
“这儿。”他说,“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五百人埋伏在两边,等车队进了坳,一把火点了。大食人跑都跑不掉。”
午时三刻,黑风坳。
周大牛趴在一块巨石后头,盯着下头那条狭长的山谷。五百个苍狼军老兵分散在两边山壁上,个个手里攥着弓,箭头上裹着浸了火油的麻布。
“爹,”周石头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您说那批火药,能炸多远?”
周大牛想了想。
“五万斤,”他说,“能把这座山炸平。”
周石头眼睛亮了。
“那大食人不也炸死了?”
周大牛点点头。
“所以得跑快。”他说,“点了就跑,跑慢了,自己也炸死。”
申时三刻,黑风坳外头。
三十辆大车,慢慢悠悠地往坳里走。押车的大食兵懒洋洋地跟在车旁,根本没想到两边山壁上藏着五百双眼睛。
周大牛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把手里的麒麟刀攥得死紧。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箭!”他吼道。
五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去,落在那些大车上。
火药见火就着,轰的一声,第一辆车炸了。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三十辆大车连环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押车的大食兵被炸得血肉横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周大牛从山壁上跳下来,翻身上马。
“撤!”他吼道。
五百人拼命往东边跑。
身后,那座山谷被炸塌了半边。
酉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带着五百人回来了。个个灰头土脸,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周石头策马过来,“炸成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夕阳照了照。玉上又溅了新血,可那五只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
“炸成了。”他说,“五万斤火药,全炸了。”
戌时三刻,黄羊滩西边二百里,大食人的营地。
赛义德蹲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摆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三十辆大车,五万斤火药,全炸了。押车的一千大食兵,死了八百,跑了一百,剩下一百连滚带爬地逃回来。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哈立德二十一世。
“周大牛,”他说,“又赢了。”
哈立德二十一世脸色铁青。
“赛义德大人,”他说,“咱们怎么办?”
赛义德站起身,走到帐帘门口,盯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怎么办?”他喃喃,“等。”
哈立德二十一世愣住。
“等什么?”
赛义德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等周石头犯错。”
亥时三刻,定西寨。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五百个兄弟刚回来,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可他就是睡不着。
“石头,”王二虎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想啥呢?”
周石头摇摇头。
“王叔,”他说,“俺在想,苏莱曼那王八蛋,下回会怎么打?”
王二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俺知道,不管他怎么打,你都守得住。”
周石头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野狼还像狼。
“王叔,”他说,“俺也这么想。”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地。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可周石头也在等。
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