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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3章 河西的麦苗
    凉州城外的那片新地头上,蹲着五个人。

    李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头上戴着半旧毡帽,蹲在最前头,手里捏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脚边刚冒头的麦苗。萧明华换了身靛蓝布裙,头上包着块粗布帕子,蹲在他右边,手里捧着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几日看到的民生账目。赫连明珠扮成男装,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抹了把灰,蹲在左边,眼睛却一直往四周瞟——这草原郡主改不了的习惯,到哪儿都得先把地形摸清楚。苏清月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本小册子,是这几日抄录的凉州地方法规。阿娜尔蹲在最外头,手里攥着块干粮,正掰成小块往嘴里送,眼睛眯着,晒着初春的日头,像只慵懒的猫。

    “明华,”李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算的那笔账,再说一遍。”

    萧明华翻开小本子,清了清嗓子:“陛下……咳,东家。凉州城外这两千三百亩官田,分给二百三十户难民,一户十亩。按一亩两石算,一年能收四千六百石粮。除去种子、赋税,一户能落十五石左右。五口之家,一年嚼谷十石,还能剩五石。五年,就能翻身。”

    李破点点头,把手里那根草茎往地上一插。

    “五年,”他说,“五年能翻身的百姓,朝廷就得给他们撑五年腰。五年后,他们就是凉州城的底气。”

    赫连明珠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家,那边有人来了。”

    李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头那边,狗蛋正领着一个中年人往这边走。那中年人四十出头,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吴峰。

    狗蛋跑过来,一把抱住李破的腿。

    “叔!”他仰起脸,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您又来了!俺家的麦子发芽了,您去看!”

    李破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狗蛋,”他说,“那个叔,你认识?”

    狗蛋往吴峰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

    “认识。”他说,“他说他叫吴峰,江南巡抚。前几天给俺家送过银子。”

    吴峰走过来,在李破面前站定,撩起袍角就要跪。

    李破摆摆手。

    “别跪。”他说,“这儿没皇帝,没巡抚,都是看地的老百姓。”

    吴峰愣了一瞬,随即蹲下,跟几个人围成一圈。

    “陛下……”他刚开口,李破就瞪了他一眼。

    “叫东家。”

    吴峰改口得快:“东家,臣……咳,小人昨儿个在凉州城里转了一圈,看了难民安置的情况,有几句话想说。”

    李破点点头。

    吴峰从怀里掏出个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凉州城现有难民三万四千二百人,已安置两千三百亩官田,能养活一千一百五十人。剩下的三万三千人,靠粥棚和零工过活。粥棚一天两顿稀的,一人一月要三十斤粮。三万三千人,一月就是九十九万斤。凉州粮仓的存粮,只够吃半年的。”

    他抬起头,盯着李破。

    “东家,这账,小人算得对不对?”

    李破从他手里接过本子,看了一眼,递给萧明华。

    萧明华飞快地拨了拨手指,点点头。

    “对。”她说,“半年的粮,九十九万斤一月,六个月就是五百九十四万斤。凉州粮仓的存粮,正好是这个数。”

    李破忽然笑了。

    “吴峰,”他说,“你一个江南巡抚,跑到凉州来替朕算难民账?”

    吴峰低下头。

    “陛下,”他说,“罪臣的折子递上去,心里不踏实。与其在京城等着发落,不如来凉州看看,能做点什么。”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你看出什么了?”

    吴峰指着那片新翻的土地。

    “这地,能种。可光靠地,养不活三万人。”他说,“凉州城需要作坊,需要商铺,需要活计。让难民有活干,有银子挣,才能真活下来。”

    辰时三刻,凉州城里的集市。

    李破蹲在街角那个卖馕饼的摊位前头,手里攥着块刚出炉的馕饼,啃一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四个贵妃散在四周,装成寻常百姓,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吴峰蹲在他旁边,也攥着块馕饼,却没吃。

    “东家,”吴峰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李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围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穿着破旧,眼睛盯着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那是招工的告示。”吴峰说,“凉州城最大的绸缎庄招人,一天十五文,管一顿饭。告示贴出来三天了,来应招的不到二十个。”

    李破眯起眼。

    “为什么?”

    吴峰摇摇头。

    “小人打听过,那绸缎庄的东家姓周,是金陵人。他开的工钱不低,可难民不敢去。因为那周东家,去年从难民里招过一批人,干了三个月,一文钱没给,全跑了。”

    李破把那块馕饼塞进嘴里。

    “吴峰,”他嚼着含糊道,“你说这事,该谁管?”

    吴峰沉默片刻。

    “按律,该凉州府管。”他说,“可凉州府这几年只管军粮,不管民怨。韩元朗顾不上这些。”

    李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让人管。”他说,“传令给孙有余,让他从户部调两个人来,专管凉州城的工商税赋。再让韩元朗拨一处院子,设个‘民事司’,专门处理这些纠纷。”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五个人。皇帝又来了,这回还带着个江南巡抚。他这节度使府,快成行宫了。

    “陛下,”韩元朗开口,声音沙哑,“您这回又看上啥了?”

    李破在他对面蹲下,把吴峰那个本子扔给他。

    “韩将军,”他说,“您看看这个。”

    韩元朗接过本子,翻了翻,手顿了顿。

    “三万三千人,半年粮?”他抬起头,“臣的粮仓里,确实有这么多粮。可那是给守军备的。”

    李破点点头。

    “朕知道。”他说,“所以朕让你拨一处院子,设个‘民事司’。以后难民的事,不用你操心。有人管。”

    韩元朗愣住。

    “谁管?”

    李破往门口一指。

    吴峰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个本子,正往这边看。

    “他管。”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

    狗蛋家的十亩地,在地块最东边。此刻他娘正蹲在地里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仔细。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块干粮,盯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发呆。

    “狗蛋,”他娘喊他,“过来帮忙。”

    狗蛋应了一声,跑过去,蹲在他娘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拔草。

    “娘,”他说,“那个叔说,以后有人管咱们的事了。”

    他娘手顿了顿。

    “哪个叔?”

    狗蛋想了想。

    “就是那个给俺银子的叔。”他说,“他说要设个‘民事司’,专门管咱们的事。”

    他娘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

    “狗蛋,”她说,“那个叔,是好人。”

    狗蛋点点头。

    “俺知道。”

    酉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二十天,大食人的攻城车再有二十天就能造好。寨墙加固了三回,壕沟挖了五道,火箭准备了两千支。可他还是不放心。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吴峰来了。”

    周大牛手顿了顿。

    “吴峰?那个江南巡抚?”

    周石头点点头。

    “他在凉州城帮难民算账,还说要设个‘民事司’。韩将军让他管难民的事。”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头,”他说,“你说那些难民,能活吗?”

    周石头想了想。

    “能。”他说,“有地种,有人管,就能活。”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石头,”他说,“你比俺想的乐观。”

    戌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两个月了,他趴在这儿两个月了,头发胡子都长了一截,可他没动。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大食人那边又有动静了。攻城车装好了轮子,正在试车。估计再有二十天,就能动了。”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二十天,”他喃喃,“够那小子把寨墙再加固三回的。”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传令下去,”他说,“别动。让他们试。”

    老兵点点头,爬了回去。

    马三刀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周大牛。

    石头。

    韩元朗。

    吴峰。

    皇帝。

    这么多人,守着一座寨子,守着一条商道,守着三万多难民。

    这仗,有意思了。

    亥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狗蛋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是那个叔给的。他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舍不得撒手。

    “狗蛋,”他娘从屋里探出头,“睡觉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地里,那些麦苗在月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密密麻麻,一片生机。

    他忽然想起那个叔说的话。

    五年后,他们就是凉州城的底气。

    他不知道底气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五年后,他们就是凉州城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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