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小河里漂着几具浮尸。
李破蹲在河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浮尸。浮尸泡得发白,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相。可身上的绳子还没解开,手腕上勒出的淤青发紫发黑。
“东家,”秦放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三具浮尸,两男一女。都是被绑了手脚扔进河里的。看腐烂的程度,死了三天了。”
李破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浮尸,盯了很久。
“钱如海的人干的?”他问。
秦放点点头:“青柳镇的里正说,钱如海的人绑了人,还不上银子的,就扔河里。扔之前,还要把身上的银子搜干净。连死人都不放过。”
李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转过身,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苏州城冲去。
辰时三刻,苏州城门口。
城门刚开,排队的百姓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李破勒住马,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城门。城门比他想的大,青砖砌的,两丈高,城楼上站着兵,手里攥着长矛,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东家,”秦放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苏州知府叫周培公,是钱如海的拜把子兄弟。钱如海能在苏州开三十几家当铺、钱庄,全是他罩着的。”
李破眯起眼。周培公?那个被孙有余查过的盐运使?他不是被砍头了吗?
“周培公?”他转过头,“他不是死了吗?”
秦放摇摇头:“没死。孙有余查他的时候,他把账烧了,把证人杀了,证据不足,无罪释放。放出来之后,花钱买了个苏州知府的官。四品,比原来还大了一级。”
李破手顿了顿。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进城。”他说。
午时三刻,苏州城里的集市。
李破蹲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头,手里捧着碗热馄饨,没吃,盯着对面那家当铺。当铺叫“如海当铺”,门口挂着块金匾,上头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东家,”秦放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这就是钱如海的当铺。苏州城里有十二家,加上周边的,一共三十二家。每家当铺后头都连着钱庄。钱庄放印子钱,当铺收赃物。一条龙。”
李破把馄饨放下,站起身,往当铺走去。秦放一把拽住他。
“东家,危险!”
李破摇摇头:“一个人,怕什么?”
他大步走过去,推开当铺的门。
当铺里头比他想的大,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正拨着算盘。看见李破进来,抬起头,脸上堆着笑。
“这位客官,当什么?”
李破从怀里掏出那块跟了他十年的玉佩,放在柜台上。玉佩是萧明华送的,成色极好,值几百两银子。
“当这个。”他说。
瘦老头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睛亮了:“好东西。官造的和田玉,少说值五百两。您要当多少?”
李破盯着他:“一百两。”
瘦老头手顿了顿:“一百两?您这玉,少说值五百两。当一百两,太亏了。”
李破笑了:“不亏。当一百两,一个月后赎,还一百五十两。对不对?”
瘦老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客官懂规矩。好,一百两。一个月后,一百五十两。写契书。”
他从柜台下头抽出张契书,用毛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李破。李破接过,看了一眼。契书上写着:当玉一块,得银一百两,月息五成,逾期不赎,玉归当铺所有。
“五成?”李破抬起头,“大胤律,当铺月息不得超过一成。你这五成,是犯法的。”
瘦老头脸色变了。他手按在柜台下头,李破知道,那底下藏着刀。
“客官,”瘦老头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您是来当东西的,还是来找事的?”
李破没答话,只盯着他。
瘦老头按了按柜台下头的机关,门后冲出四个彪形大汉,把李破围在中间。外头,秦放带着二十几个护卫冲进来,刀出鞘,弓上弦。赫连明珠拔出弯刀,挡在李破面前。
李破推开赫连明珠,走到瘦老头面前,把那块玉佩拿回来,塞进怀里。
“告诉钱如海,”他一字一顿,“印子钱,该停了。”
瘦老头脸色煞白。
申时三刻,苏州知府衙门。
周培公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茶碗,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瘦老头。瘦老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把当铺里的事说了一遍。
“老爷,”瘦老头颤声道,“那人带着二十几个护卫,个个带着刀。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一看就是当兵的。”
周培公手顿了顿,把茶碗放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当兵的?从哪儿来的?
“查。”他说,“查清楚那人是谁。查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瘦老头连滚带爬地退下。
周培公蹲回太师椅里,盯着墙上那幅苏州城地图。地图上,三十二家当铺、钱庄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些红点,盯了很久。
“来人。”他说。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给钱如海,”周培公说,“让他小心点。有人盯上他了。”
酉时三刻,钱如海的宅子。
钱如海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面前摆着盘残局,黑子被困,白子中腹突围。他捏着枚白子,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老爷,”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周大人传话,说有人盯上您了。今天在当铺里闹事的,带着二十几个护卫,个个带着刀。”
钱如海手顿了顿,白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盯着那颗白子,盯了很久。
“查清楚是谁了吗?”他问。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可那人带着一块官造的和田玉,值几百两银子。能拿出这种玉的人,不是普通百姓。”
钱如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是普通百姓?那就更好了。普通百姓,老子不怕。当官的,老子也不怕。老子上面有人。”
他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传令下去,”他说,“把当铺里的账本烧了。钱庄里的银子,连夜运出城。运到通州,上船,往北走。”
黑衣人愣住:“老爷,往北走?去哪儿?”
钱如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天:“往北走。去京城。找赵德海。他在京城有人,能保我。”
戌时三刻,苏州城外的码头上。
二十几辆骡车,趁着夜色,正往船上装银子。一箱一箱,沉甸甸的,搬箱子的脚夫累得直喘气。钱如海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那些箱子。
“老爷,”一个黑衣人跑过来,“装好了。二十万两银子,全上了船。”
钱如海点点头,站起身,正要上船。码头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三百个苍狼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那二十几辆骡车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是个独眼的莽汉,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是乌桓。
“钱如海,”乌桓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跑不了了。”
钱如海脸色煞白:“你……你是谁?”
乌桓咧嘴笑了:“杀你的人。”
他一挥手。三百苍狼卫冲上去,把那二十几个黑衣人砍翻在地。银子,一粒都没少。
亥时三刻,苏州知府衙门。
周培公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信,脸色比纸还白。钱如海被抓了,二十万两银子被扣了。那三百个苍狼卫,是陈瞎子的人。陈瞎子是谁?是沈重山的人。沈重山是谁?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是谁的人?是皇帝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天。
“来人!”他吼道。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
“把账本烧了!把银子运走!把那些证人……”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把那些证人,全杀了。”
黑衣人领命,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门被踹开了。孙有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二十个账房先生,个个手里攥着账册。
“周培公,”孙有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