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刑部大牢的灯亮了一整夜。
烛火在深秋的寒风里摇曳,将阴影投在青砖墙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李破蹲在牢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里头那个五花大绑的人。干粮是凉的,硬得像石头,他嚼得腮帮子生疼,可他没有停。
周德茂跪在潮湿的草堆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可他不敢睡。皇帝亲自来审他,他这辈子,值了。镣铐锁着他的手脚,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
牢头端来一碗水,搁在门口。周德茂喉咙动了动,却没敢喝。他盯着那碗水,像盯着一把刀。
“周德茂,”李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邻居聊天,“你在江南当了三十年茶商,赚了多少银子?”
周德茂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浑身颤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回……回陛下,小人赚了……赚了一百万两。”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站起身,走进牢房。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周德茂心口上。他在周德茂面前蹲下,盯着他花白的头顶,盯了很久。
“一百万两?”李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你卖茶给准葛尔人,赚了五十万两。你贪朝廷的茶引,赚了三十万两。你哄抬茶价,盘剥百姓,赚了二十万两。加起来,一百万两。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周德茂不敢抬头。他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李破从怀里掏出本账册,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天启二十八年,你卖茶给准葛尔人,得银五万两。这笔银子,你给了兵部侍郎赵德柱一万两,剩下的四万两,你藏在了金陵城外柳叶巷第三进宅子的夹墙里。天启二十九年,你又卖五万斤,得银八万两。你给了赵德柱两万两,剩下的六万两,你藏在了徽州老家的地窖里,上头压了三层石板。天启三十年,你卖了十万斤,得银十五万两。你给了赵德柱五万两,剩下的十万两,你藏在了杭州观前街的绸缎庄后院的枯井下。天启三十一年——”
“别念了!”周德茂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破停下,看着他。
周德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李破手里的账册,像盯着一条毒蛇。那本账册上,记着他三十年来的每一笔生意,每一次行贿,每一个藏银子的地方。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数目,上头记得清清楚楚。
李破把账册合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周德茂,你贪了一百万两,够砍一百回脑袋的。可朕不杀你。”
周德茂愣住。
“朕让你活着,”李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活着看看,大胤的茶,是怎么落到准葛尔人手里的。活着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边军,他们的家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李破转身走出牢房,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对了,赵德柱已经被抓了。他在刑部大牢隔壁,离你不过三十步。你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周德茂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辰时三刻,京城菜市口。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刑场四周的旗子猎猎作响。菜市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刑台一直延伸到街口。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上了墙头,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周德茂跪在刑台上,五花大绑,脖子上插着块木牌,上头写着“通敌卖国周德茂”七个大字,墨迹未干,往下淌着黑水。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露出那张灰白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光着膀子,腰里系着红布带,手里攥着鬼头刀。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刽子手喝了口酒,喷在刀刃上,酒雾散开,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在风里。
李破蹲在监斩台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刑台。监斩台上没有椅子,他就那么蹲着,像田间地头歇晌的老农。身边的太监端着一壶茶,他没喝。身边的侍卫撑着一把伞,他推开了。
“周德茂,”李破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风里传得很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德茂抬起头,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镣铐哗哗作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以为杀了老子,就完了?大胤的贪官,多的是。你杀得完吗?你杀了一个周德茂,还有十个、一百个!你杀得过来吗?”
围观的百姓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话堵住了喉咙。
李破盯着他,一动不动。
“杀不完。”李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可杀一个少一个。不杀,就越来越多。大胤的官,贪一个,朕杀一个。贪一万个,朕杀一万个。杀到没有人敢贪为止。”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摆了摆手。
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阴沉的天空。
周德茂的人头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刑台边上。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半丈远,把刑台上的黄土染成了黑色。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手里的菜叶子、臭鸡蛋往刑台上扔。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盯着那颗人头,老泪纵横:“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李破蹲在监斩台上,盯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盯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传旨给孙有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让他把周德茂的家产全充公。银子用来买茶,茶分给北境的边军。一户一斤,一斤都不能少。少了一斤,朕拿他是问。”
午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李破的圣旨,盯了很久。圣旨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心头。周德茂的家产,够买十万斤茶的。十万斤茶,够北境五万边军喝一年的。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清单,“周德茂的家产清点完了。现银五十万两,茶叶十万斤,铺子三十七间,宅子五座,良田两千亩,古董字画三百余件。加上各处暗藏的银两,一共值一百一十二万两。”
孙有余把圣旨折好,仔仔细细地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把整个京城捂得严严实实。
“传令给赵铁山,”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让他来京城领茶。十万斤茶,一斤都不能少。你告诉赵铁山,这是陛下的意思。这茶,不是给他们的恩赐,是周德茂欠他们的。是那些贪官污吏欠他们的。一斤一两,都得送到边军手上。”
白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孙有余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把这封信也带上。告诉赵铁山,北境的风大,让他多穿件衣裳。”
申时三刻,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
五百辆骡车,排成十里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北赶。车上装满了茶砖,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车把式甩着鞭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漫天的灰尘,像一条土龙在旷野上翻滚。
赵铁山骑在马上,嘴里叼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胡子拉碴,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马是老马,走得不快,但稳当。
一个老兵策马从队伍后头赶上来,满脸的褶子被风吹得像是干裂的河床。他凑到赵铁山身边,扯着嗓子喊:“将军!十万斤茶!够弟兄们喝一年的!”
赵铁山灌了口酒,烈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热。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抹了把嘴:“一年?省着喝,能喝两年。”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也先那狗日的,喝了三年的江南茶,兵强马壮,马都比咱们的高半个头。现在好了,咱们也喝上江南茶了。喝了江南茶,也能兵强马壮。到时候,看谁砍得过谁。”
老兵愣住:“将军,这茶不是江南的吗?”
赵铁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是江南的。可现在是北境的。北境的兵,喝北境的茶。也先想喝,行啊,拿命来换。”
他猛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战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冲。五百辆骡车跟在后头,轰隆隆地碾过官道,像一条巨龙,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苍茫的天地,奔腾而去。
酉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夕阳西沉,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凝固的血。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练兵场上,五万边军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排到城墙根下。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是刚煮的,冒着热气,在寒风里袅袅升起,像是五万缕炊烟。
茶是苦的,可那股苦味里头,透着一股清香。是江南的清香,是故乡的清香。这些兵,大半辈子没喝过江南的茶。他们喝的是草原上的奶茶,是树皮煮的苦水,是雪水化开的咸汤。可今天,他们手里捧着的,是真正的江南茶。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没有喝。他眯着眼盯着那些兵,盯着他们手里的碗,盯着碗里冒出的热气。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要把这五万张脸都刻进心里。
“弟兄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砂纸磨石头一样,粗糙、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茶来了。江南的茶,周德茂的茶。那狗日的贪了一百万两,陛下把他宰了,拿他的银子买了茶,送到你们手上。你们说,这茶,该不该喝?”
“该!”五万人同时吼道,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喝一口,提神。喝两口,长劲。喝三口——”赵铁山站起来,一把扯开身上的旧棉袄,露出胸口那道从左肩斜到右肋的刀疤,“能砍死也先!”
五万人同时举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茶是烫的,烫得他们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可那股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把火,在身体里头烧了起来。
茶是苦的,苦得他们心口发烫。可苦过之后,是一股甘甜,从舌根底下慢慢泛上来,像春天的泉水。
“好喝!”五万人同时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笑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赵铁山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酒葫芦摔在石板上,碎成了几瓣,酒水溅了一地。他盯着那五万张脸,盯着那一双双被风沙磨得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他的声音在寒风里炸开,“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茶。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马,占他的草场,把他的骨头拆了当柴烧!”
五万把刀同时出鞘,刀光映着天边的晚霞,像一片燃烧的海洋。五万张嘴同时张开,吼出同一个声音: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