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34章 斩断走私线
    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江面上,像泼了一河的血。孙有余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江风很大,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周德茂的案子查清了。那个在金陵城开了二十年茶庄的胖子,昨夜在牢里咬舌自尽了。茶庄封了,茶路断了,可孙有余知道,茶马走私的链子,还没断。

    

    还有人在卖茶给准葛尔人,还有人在赚黑心钱。

    

    他是户部茶马司的主事,管着大胤南北的茶路。三年前,朝廷下了死令:一粒茶也不许出关卖给准葛尔人。可准葛尔人的马刀不是纸糊的,他们拿刀来换茶,你不卖,他们就抢。于是有人偷偷地卖,卖出了金山银山,也卖出了大胤边境的千里血火。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像条无声的蛇,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到了。江南还有三家茶商,在偷偷卖茶给准葛尔人。他们走的是海路——从泉州出海,到朝鲜,再到准葛尔。绕了大半个海,比走陆路贵三倍,可利润翻了十倍。”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海路?茶马走私,从陆地转到了海上。他眯起眼,盯着远处江面上那些摇晃的船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泉州,大胤最大的海港,商船云集,鱼龙混杂。那里头的水,比这金陵城外的江水深得多。

    

    “领头的是谁?”

    

    白英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泉州茶商林福生。他是赵德柱的小舅子,管着赵德柱在泉州的所有生意。茶、盐、丝绸、瓷器,什么都做。他在泉州城外有座大宅子,光看门的就养了三十个。手下养着两百多个打手,码头上的人叫他‘海龙王’。”

    

    孙有余接过画像,上头画着个人——四十出头,黑脸膛,左脸有道疤,左耳被削掉半个。目光凶狠,嘴角却挂着一丝笑,看着不像商人,倒像海盗。他把画像凑近火把,仔细端详了半晌。

    

    “左耳被削掉半个,”孙有余喃喃,“赵德柱的小舅子。有意思。”他把画像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蹲得太久,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落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过千里夜色,看见泉州港口的桅杆。

    

    “走。去泉州。会会这个林福生。”

    

    辰时三刻,泉州城外的码头。

    

    海风腥咸,吹得码头上那些商船的旗幡猎猎作响。三十艘大船一字排开,船身吃水极深,船舱里装满了茶饼。每一块茶饼都用油纸裹了,再塞进竹篓,码得整整齐齐。这批茶,要先运到朝鲜,再从朝鲜转到准葛尔。一船茶,成本两千两,到了准葛尔能卖一万两。三十艘船,就是三十万两。刨去运费、打点的银子,林福生这一趟,净赚二十万两。

    

    林福生蹲在船头,嘴里嚼着一块茶饼,苦得他皱了下眉,可他嚼得津津有味。他盯着那些正在装货的苦力,目光像鹰盯着猎物。码头上人声嘈杂,号子声、吆喝声、木箱碰撞声混成一片,可在他耳朵里,这些都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林爷。”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满脸是汗,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好了。孙有余来了。带了三百苍狼卫,正往这边来。已经过了城南的关帝庙,不到一刻钟就到码头了。”

    

    林福生手顿了顿,嘴里那口茶饼半天没咽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把剩下的茶饼扔进海里,拍了拍手。海面上漂起一小片茶末,随即被浪冲散了。

    

    孙有余。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三个月前查了周德茂,两个月前端了金陵三条茶路,一个月前在太原砍了七个走私茶商的脑袋。那个人是朝廷养的一条疯狗,专咬卖茶的人。

    

    “传令下去,”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船开走。茶扔了。一粒茶叶都不许留。”

    

    伙计愣了一瞬:“林爷,三十艘船,三刻钟装不完……”

    

    “装不完就扔海里!”林福生猛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射出凶光,“听不懂人话?船开走,茶倒海。谁磨蹭,老子砍了谁!”

    

    码头炸了锅。

    

    苦力们疯了一样把竹篓往海里扔,茶饼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片白浪。船工们解缆的松帆的,乱成一团。三十艘船几乎是同时拔锚起航,船头调转向外海,帆吃满了风,争先恐后地往港口外冲。海面上漂满了茶叶,白花花一片,从码头一直铺到航道中央,像给大海铺了一层褐色的地毯。

    

    午时三刻,泉州码头。

    

    孙有余蹲在码头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远去的船影。他来得不慢,三百苍狼卫骑马从金陵到泉州只用了两天,可林福生的船跑得更快。海面上只剩下十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往天边消失。

    

    码头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竹篓、油纸,还有被踩碎的茶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茶香,混着海腥味,说不出的古怪。几个苍狼卫从水里捞上来半篓没来得及扔的茶饼,摆在孙有余面前。

    

    孙有余拿起一块茶饼,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是上好的武夷山岩茶,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货色。他冷笑一声,把茶饼递给白英。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林福生跑了。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边跑了。码头上的人说,他在南边海上还有座岛,养着船,藏着货。”

    

    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越飘越远的船影,目光沉得像铁。

    

    “追。”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派三百苍狼卫去追。追回来,杀无赦。”

    

    白英抱拳领命,转身要走,孙有余又叫住他:“等等。告诉乌桓,林福生要活的。他的嘴比他的脑袋值钱。”

    

    申时三刻,泉州城外的官道。

    

    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暗红色。三百苍狼卫追了三百里,从泉州一直追到漳州地界,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截住了林福生。

    

    林福生蹲在路边,身边坐着他的老婆孩子。两个小妾缩在马车上,哭哭啼啼,丫鬟婆子挤成一团,个个面如土色。十几个护院扔了刀,蹲在路边,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林福生倒是没跑,也没躲。他抬起头,盯着那个从马上跳下来的独眼莽汉。

    

    那人九尺高的个子,虎背熊腰,左眼上一道疤从额头劈到颧骨,那只眼睛早没了,剩下一个狰狞的窟窿。右眼里却亮得像刀锋,看着谁,谁就觉得脖子发凉。乌桓,苍狼卫副统领,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林福生。”乌桓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你跑不了了。三百里,老子追了你三百里。你再跑,老子就把你的腿卸了,扛着你回去。”

    

    林福生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身后传来小妾撕心裂肺的哭声,可他连头都没回。

    

    乌桓一挥手。三百苍狼卫冲上去,把林福生一家老小全绑了。绳索勒进肉里,哭喊声响成一片。乌桓走到林福生面前,蹲下来,用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你那三十艘船,已经有人去追了。”乌桓拍了拍他的脸,“你放心,跑不掉的。”

    

    酉时三刻,泉州知府衙门。

    

    大堂上灯火通明,三百苍狼卫列队而立,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堂外围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瞧,有人爬到树上看热闹,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远处,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瞧林福生的下场。

    

    林福生跪在堂下,五花大绑,脸色惨白。他的老婆孩子被押在堂侧,哭声一阵高过一阵,知府衙门的师爷听不下去,悄悄捂住了耳朵。

    

    孙有余蹲在堂上,没错,是蹲着。他不坐椅子,不坐案桌,就蹲在主位前头,手里攥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那是从林福生泉州宅子里搜出来的账册,密密麻麻记了三年,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孙有余翻账册的沙沙声,和堂外围观百姓偶尔的窃窃私语。

    

    “林福生。”孙有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堂,“你在泉州卖了三年茶,赚了多少钱?”

    

    林福生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孙……孙主事,小人……小人赚了……赚了五十万两。”

    

    孙有余把账册翻开,念出声来:“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卖茶给朝鲜客商朴氏,茶饼两千篓,得银四万两。康熙四十八年七月,卖茶给准葛尔使团,茶饼三千篓,得银七万两……”他一页一页地念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本闲书,可每念一笔,林福生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孙有余才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林福生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五十万两?”孙有余说,“你卖茶给准葛尔人,赚了三十万两。你贪朝廷的茶,赚了二十万两。可你这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藏起来的银子,不止五十万两。你在泉州城外买了三千亩地,在福州开了两家当铺,在厦门养着十二条海船。这些,不算进去?”

    

    林福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孙主事,小人……小人愿把家产全部充公,求孙主事饶小人一条狗命……”

    

    孙有余没接话。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大堂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堂外围观的那些百姓。

    

    “你问问他们,”孙有余指了指堂外,“问问泉州城的百姓,他们愿不愿意饶你。”

    

    堂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紧接着,人群里爆出一片怒吼:“杀了他!杀了他!海龙王害了多少人!杀了他!”

    

    林福生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孙有余走回堂上,从案上拿起一支令签,握在手里,没有扔下去。他看着林福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那五十万两银子,充公了。你那三十艘船,充公了。你那三千亩地,充公了。”孙有余一字一顿地说,“至于你那颗脑袋,本官先留着。留着看看,大胤的茶,是怎么落到准葛尔人手里的。”

    

    他把令签放回去,对乌桓说:“押下去。明日再审。他背后还有人,问出来。”

    

    戌时三刻,泉州城外的码头。

    

    月亮爬上桅杆,把海面照得银白一片。三十艘船,全追回来了。苍狼卫的水师在海面上拦了三艘,剩下的在朝鲜外海被截住,连船带货一并押了回来。船上的茶叶一箱一箱地搬上岸,码头上堆成了小山。

    

    孙有余蹲在码头上,手里又攥了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海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茶香,他深深吸了一口,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林福生的茶,一共二十万斤。够北境边军喝两年的。”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令给赵铁山,”他说,“让他来泉州领茶。二十万斤茶,一斤都不能少。北境的兄弟们喝不上热茶,我孙有余提头去见他们。”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船正缓缓靠岸。船头上挂着林福生的旗号,此刻已被撕去,换上了苍狼卫的黑旗。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鹰。

    

    孙有余站在码头上,背着手,看着那面旗。白英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孙主事,林福生背后的人,还查不查?”

    

    孙有余没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摇一晃。

    

    “查。”他说,“赵德柱还没倒,茶马走私就不会断。查到底。”

    

    海风大了,吹得码头上那些火把猎猎作响。五百支火把烧得正旺,把半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孙有余转过身,朝城里走去。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一颗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