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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8章 讨薪
    金陵城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江南织造局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五百个织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面黄肌瘦,个个衣衫褴褛。他们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每个人手里都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六个大字——“还我血汗钱”。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没有人动,没有人拍掉身上的雪,没有人缩一缩脖子,甚至连哈气暖手的人都没有。他们就那么跪着,像五百尊雪雕,沉默地、固执地,守在织造局紧闭的大门前。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

    

    远处茶棚底下,蹲着两个灰袍人,正啃着干粮。

    

    打头的那个叫孙有余,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精瘦,一张脸晒得黑红,看着不像京城里来的主事,倒像个常年在码头扛活的脚夫。他身边那个年轻些的,叫白英,是他的副手,一张白净脸,看着斯文,一双眼睛却骨碌碌乱转,机灵得很。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蹲在孙有余身边,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织造局欠了织工三个月的工钱,每人每月二两,五百个人,总共三千两。”

    

    孙有余没吭声,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白英又说:“三千两银子,对织造局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些织工来说,那是救命钱。我打听过了,有个老织工,家里孙子病了三个月,没钱抓药,硬扛着。还有个寡妇,带着两个娃,米缸早就见了底,全靠邻居接济过活。”

    

    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他没急着往织造局门口走,而是先在茶棚底下站了一会儿,眯着眼,隔着漫天飞雪,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织工。看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看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看他们举着木牌时微微发抖的胳膊。

    

    然后他走过去。

    

    他走到最前面,蹲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织工面前,盯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老织工的眉毛上挂着冰碴子,嘴唇冻得发乌,可腰板挺得笔直,木牌举得稳稳当当。

    

    “老人家,”孙有余说,“您织了多少年?”

    

    老织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出他是官府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悲凉:“四十年。俺在织造局织了四十年,从嘉靖爷那会儿就开始织,织到今天,头一回被欠工钱。”

    

    孙有余又问:“家里几口人?”

    

    “六口。”老织工说,“老伴儿瘫在床上,儿子在码头上扛活,儿媳妇带着两个小的。俺这份工钱,是家里最大的进项。三个月没发,米铺已经不肯赊账了。”

    

    孙有余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老织工的膝盖怕是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孙有余一把搀住他,稳稳当当地扶住了。

    

    “老人家,”他说,“您放心。工钱,会发的。一粒都不会少。”

    

    老织工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辰时三刻,江南织造局的账房。

    

    孙有余蹲在账房的地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织工工钱账、织造局开支账、织造局库存账。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白英站在门口把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账面上的数字清清楚楚:织造局欠织工工钱三千两。可孙有余翻开银库的账册一看,库房里现银只有五百两。

    

    差了二千五百两。

    

    孙有余的手停住了。他翻回去,又翻过来,把三本账册并排摆在地上,来回对照了三遍。数字没有错,账做得也算漂亮,可那二千五百两银子,就是凭空消失了,账上没有去向,没有名目,干干净净地不见了。

    

    账做得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起疑。

    

    孙有余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织造局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几个杂役缩在廊下烤火,看见他,赶紧把头转过去。

    

    白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孙主事,我查过了。那二千五百两,被织造局总管王德茂贪了。他拿这笔银子,在金陵城外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光修缮就花了八百两。上个月刚娶了第八房小老婆,光聘礼就花了六百两。剩下的银子,买了古董字画,堆了满满一屋子。”

    

    孙有余没回头,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半天没有说话。

    

    白英等了等,又说:“王德茂是织造局五年的总管,背后有人。他堂兄在户部当郎中,跟咱们上头的人……”

    

    “够了。”孙有余打断他。

    

    白英闭嘴了。

    

    孙有余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平平淡淡的:“传令给乌桓,让他带三百苍狼卫,把王德茂的宅子抄了。银子追回来,发给织工。”

    

    白英愣了一下:“孙主事,要不要先禀报上头?毕竟王德茂他堂兄——”

    

    “我说,”孙有余看着他,一字一顿,“传令给乌桓。”

    

    白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午时三刻,金陵城外,王德茂的宅子。

    

    三百苍狼卫,铁甲铮亮,刀枪如林,把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领兵的是乌桓,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夜里点了两盏灯。

    

    王德茂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绸缎睡衣,脸上敷着脂粉,看着像个唱戏的。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喊着:“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堂兄是户部郎中!你们敢动我!”

    

    乌桓没理他,一挥手:“搜。”

    

    苍狼卫如狼似虎地涌进去。一箱一箱的银子往外搬,一匹一匹的绸缎往外搬,一匣一匣的首饰往外搬。古玩字画、金银器皿、红木家具,流水似的从宅子里抬出来,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百姓们围过来,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了。他们盯着那些银子、绸缎、首饰,眼睛都直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掰着手指头算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织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他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乌将军,”老织工走到乌桓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这些银子……是俺们的吗?”

    

    乌桓上前一步,双手把他扶起来:“是你们的。王德茂贪的,就是你们织绸缎挣来的银子。现在,还给你们。”

    

    老织工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

    

    乌桓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真的。”

    

    老织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淌进花白的胡子里,淌进破旧的衣领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乌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吩咐手下:“把银子清点清楚,一毫不许差错。”

    

    申时三刻,江南织造局门口。

    

    五百个织工排着长队,等着领工钱。队伍弯弯曲曲,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像一条长龙卧在雪地里。

    

    孙有余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又攥了块干粮,一边啃,一边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白英在旁边记账,乌桓带着苍狼卫维持秩序,几个账房先生坐在桌子后面,一锭一锭地往外称银子。

    

    “李四,三个月工钱,六两。”

    

    “王二嫂,三个月工钱,六两。”

    

    “赵大牛,三个月工钱,六两。”

    

    银子发下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每一声都脆生生的。织工们接过银子,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捧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个年轻媳妇,领了银子转身就跑,大概是急着去药铺给娃抓药。有个老汉,把银子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一锭一锭的银子发下去,织工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孙有余蹲在台阶上,把那块干粮啃完了,拍了拍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孙主事!”

    

    他转过头,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织工。老织工手里攥着六两银子,一路小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孙主事,”老织工的声音哽咽着,“您救了俺们的命啊。”

    

    孙有余赶紧上前,双手把他扶起来,就像上午在雪地里扶他那样,稳稳当当的:“老人家,不是本官救的。是陛下救的。是那些在边关拼命的兵救的。”

    

    老织工愣了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有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没有边军挡着,准葛尔人早就打过来了。他们要是过了长城,别说金陵,整个江南都保不住。织造局的银子,早被他们抢光了。你们织的绸缎,一匹都剩不下。”

    

    老织工怔怔地站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准葛尔人……要打咱们?”

    

    孙有余点了点头:“准葛尔人。他们喝了咱们的茶,穿了咱们的绸缎,还要打咱们的江山。”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绸缎的苍狼卫,声音沉沉的:“老人家,你们织的绸缎,不能给他们穿。”

    

    酉时三刻,江南织造局的库房。

    

    绸缎一匹一匹地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匹一匹地装上马车。三万匹绸缎,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些绸缎,要运到北境去,给边军做棉衣、做战袍、做被褥。

    

    孙有余蹲在库房门口,手里又攥了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蹲着,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白英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孙主事,喝口水。”

    

    孙有余接过来,灌了一口,又还给他。

    

    “绸缎装好了?”他问。

    

    “装好了。”白英说,“三万匹,一匹不多,一匹不少。乌将军清点了三遍,错不了。”

    

    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传令给赵铁山,”他说,“让他带人来金陵领绸缎。三万匹,一匹都不能少。告诉他,边关的兵等衣裳穿,耽误了,我拿他是问。”

    

    白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有余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织造局的大门。暮色四合,雪还在下,远处的街巷里隐隐传来织工们的说笑声。银子,终于发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织造局里头走去。账房里还亮着灯,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王德茂的案子还没完,上头迟早要过问。户部那个郎中——王德茂的堂兄——不会善罢甘休。可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事,今天了了。

    

    织工们的工钱发了,绸缎装车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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