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江面上,把整条秦淮河染成了暗红色。赵铁牛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他已经蹲了三个时辰,膝盖发麻,但纹丝不动。他是从北境来的,赵铁山的弟弟,在北境待了十二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可这次不一样。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不信,丝绸能烧得那么干净。
他想起大哥赵铁山说的话:“铁牛,你去查。查清楚了,把人带回来。查不清楚,你也别回来了。”
赵铁牛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干粮是杂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在北境吃惯了,倒也不觉得难吃。他眯着眼,盯着那些从商船上搬下来的木箱。箱子外面写着“瓷器”,可抬箱子的人脚步很轻,不像装了瓷器。瓷器沉,抬箱子的人步子应该又重又稳。可这些人脚步轻快,像是抬着一箱棉花。
“赵将军,”一个老兵从后头摸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到了。那三万匹丝绸,没烧。烧的是次品。好的那批,被林福生藏起来了。”
赵铁牛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林福生,又是林福生。茶案跑了,织造案又冒出来了。他在北境杀了十二年人,回到京城才发现,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刀枪还难应付。茶案的时候,林福生说自己是清白的,证据被人陷害了。朝廷信了,把他放了。放了之后,林福生去了江南,继续做他的织造官。三个月后,三万匹丝绸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藏哪儿了?”
老兵咽了口唾沫:“泉州。林福生在泉州有座仓库,里头藏着三万匹丝绸。还有三十万两银子。”
赵铁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蹲得太久,腿有点麻,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说了句:“走。去泉州。”
三百苍狼卫,连夜出发。他们走的是官道,一人双马,昼夜兼程。赵铁牛骑在最前头,火把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北风刮了十二年的脸,粗糙、黝黑、棱角分明,像一块没打磨好的石头。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苍狼卫是他大哥一手带出来的兵,不用说话,一个手势就够了。
两天两夜,赶了八百里路。
辰时三刻,泉州城外的仓库。那是一座建在海边的石头房子,墙厚三尺,顶上铺着青瓦,门口挂着把大铁锁。仓库周围长满了荒草,看着像是荒废了很久。可赵铁牛注意到,荒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仓库的后门。后门没锁,门轴上了油,推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百苍狼卫,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赵铁牛一脚踹开前门。火光照进去,他看见了。一匹一匹的丝绸,叠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红的、青的、皂的、白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丝绸不是普通的货。他蹲下来摸了摸,是上等的湖丝,织得细密紧实,手指划过的时候,像划过水面一样顺滑。这样的丝绸,一匹在市面上能卖到十两银子。三万匹,就是三十万两。
丝绸后面,堆着三十口大木箱。撬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刻着官银的印记。
赵铁牛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苍狼卫正在往外搬丝绸、抬银子,一匹一匹地登记,一箱一箱地点数。他从头到尾盯着,眼睛一眨不眨。他识字不多,但数字不会骗人。
“赵将军,”那个老兵跑过来,满脸是汗,声音都在发抖,“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全追回来了。一粒都没少。”
赵铁牛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站起身,走到仓库中间,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林福生把这里经营得很好,墙壁做了防潮处理,地上铺了木板,连老鼠洞都堵死了。这些丝绸放在这里,放上三年五年都不会坏。林福生不是要烧掉它们,是要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卖。
“传令给孙有余,让他来泉州领丝绸。三万匹,一匹都不能少。”
午时三刻,泉州城外的码头。
孙有余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正在装船的丝绸。他是户部的主事,管的是边军的粮饷。干了二十年,经手的银子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丝绸。三万匹,一匹一匹地装上车,再运到码头,装上船。这些船沿着运河北上,到通州卸货,再换马车运到北境。全程三千里,要走一个月。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他是孙有余的师爷,跟了他十五年,压低声音问,“丝绸装好了。三万匹,一斤都不能少。”
孙有余没说话,盯着最后一匹丝绸装上车。那是一匹皂色的丝绸,黑得像墨,可摸上去又是软的、滑的。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三年前,他在京城见过林福生。那时候林福生刚当上织造官,请他吃过一顿饭。饭桌上,林福生拍着胸脯说:“孙主事放心,边军的丝绸,我林福生一定办好。一匹都不会少。”说完这话的第三个月,茶案发了。林福生跑了。后来又回来了,又当了织造官。然后丝绸烧了。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令给赵铁山,让他来泉州领丝绸。三万匹,一匹都不能少。”
申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五万边军,在练兵场上列了队。每人手里捧着碗茶,茶是热的,香的。这是赵铁山的规矩,每个月发饷的那天,每人一碗热茶。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的,煮的时候还放了两块姜。可在北境,一碗热茶比什么都金贵。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兵。他比赵铁牛大八岁,长得也更高更壮,像一座铁塔。在北境守了十八年,打过大小仗上百场,身上刀伤箭伤数都数不清。他的脸比赵铁牛更糙,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丝绸找到了。三万匹,一匹都没少。这些丝绸,要给你们做衣裳。穿上新衣裳,砍死也先。”
五万人同时欢呼起来。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从练兵场传出去,传到了北境城里,传到了城外的草原上。也先的探子听见了,掉头就跑。
赵铁山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喉咙,可他喝惯了。他想起十八年前,刚来北境的时候,边军穿的是什么?是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冬天挡不了风,夏天磨得皮肉生疼。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边军能穿上丝绸做的衣裳?丝绸挡风,又轻又暖,穿在身上打仗,手脚都利索。
十八年了,终于等到了。
酉时三刻,北境城里的裁缝铺。
裁缝铺是新开的,在城隍庙对面,三间门面,挂着块新匾,写着“边军被服坊”四个字。五十个裁缝,从早忙到晚,用丝绸给边军做衣裳。赵铁山蹲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块丝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丝绸是好的,软的,滑的。他把丝绸贴在脸上,闭上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蚕丝味。这味道他小时候闻过。那时候他才六岁,母亲在织布机前织绸子,他就趴在旁边闻那个味道。后来母亲死了,织布机也卖了,他就再也没闻过。
“赵将军,”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裁缝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这丝绸,是俺们江南的?”
赵铁山睁开眼,把他扶起来。老裁缝的手在抖,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是一辈子拿剪刀、拿针线的手。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来,可量布裁衣的时候,比谁都准。
“是江南的。”赵铁山说,“江南的织工织的。他们织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丝绸是值钱的。”
老裁缝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做了四十年衣裳,给商人做,给官员做,给地主老财做,从来没给边军做过。那些穿丝绸的人,穿着最贵的衣裳,说着最好听的话,可一打仗就跑了,跑到南方去,跑到海上去,留下边军在这里扛着。
“将军,”老裁缝的声音沙哑了,“这丝绸,给谁穿?”
赵铁山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给边军穿。边军穿了新衣裳,才能打胜仗。打胜了,江南的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老裁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他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来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今天是头一回知道,他做的丝绸,要穿在边军身上,要挡刀枪,要挡风雪。
“赵将军,”老裁缝抹了把脸,“俺替江南的织工,谢谢您。”
赵铁山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裁缝铺门口,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冷的,硬的,可他觉得比什么都香。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边军,有的穿着旧衣裳,有的穿着新做的丝绸衣裳。穿新衣裳的那些人,走路都挺着胸,像是换了个人。
赵铁山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往城墙上走。他登上城楼,往南边望。南边是江南,是金陵,是那些织丝绸的地方。三千里路,他看不见,可他闻到了风里的一丝暖意。那是南风吹来的,带着蚕丝的味道,带着稻花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南边,灌了一大口。
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追回来了,一匹都没少。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林福生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那些人藏在金陵城的深宅大院里,穿着最好的丝绸,喝着最好的茶,盘算着怎么把边军的命换成银子。
赵铁山把酒葫芦别在腰上,冲着南边啐了一口。
“等着,”他说,“老子迟早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