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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4章 北境城墙
    北境城外的风沙小了些。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三天了,准葛尔人没再攻城。可他知道,也先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王八蛋在等,等援兵,等粮草,等机会。赵铁山也在等。

    

    他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胡茬里,辣得人眼眶发酸。

    

    “将军。”

    

    刘大柱从女墙那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垛口上,里头是两块冷硬的饼子。

    

    “探子刚回来。”刘大柱说,声音压得很低,“也先退兵三十里,扎营了。营地里多了不少工匠,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像是在造什么东西。”

    

    赵铁山没接饼子。他盯着北边,盯了很久。

    

    “什么东西?”

    

    “投石机。”刘大柱顿了顿,“探子数了,少说二十架。还有些没造完的。”

    

    赵铁山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葫芦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进护城河的泥浆里。

    

    投石机。攻城车。云梯。那王八蛋,不打算硬冲了,想慢慢磨。

    

    “传令下去,”赵铁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轮班守城。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他们不攻,咱们也不动。谁在城墙上打瞌睡被我发现,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刘大柱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铁山叫住他,又看了眼北边那片天,“让伙房多烙饼,晾干了存着。窖里的水缸全满上。”

    

    “是。”

    

    刘大柱爬下城墙,赵铁山还蹲在垛口后头。他把那块冷饼子捏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三万五千个边军,加上城里的老弱妇孺,不到五万人。粮草还能撑两个月。准葛尔人围了半个月,断了水源,断了粮道。城外那条河被他们截了,城里只能喝井水,井水一天比一天浑。

    

    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没有风,太阳白晃晃地挂在中天,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

    

    又是个好天气。好天气,就适合打仗。

    

    辰时三刻,准葛尔营地。

    

    也先蹲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摆着刚造好的投石机模型。巴掌大的木料,用牛筋扎紧,机括能弹起半尺高。他捏着那根机臂,慢慢压下去,猛地松手——木块弹出去,砸翻了帐角的铜灯盏。

    

    巴图尔从帐外进来,在他对面蹲下。巴图尔是也先手下最会造东西的人,从前在土木堡那边替大明修过城墙,后来被抓了,剃了头发,成了准葛尔的工匠头子。

    

    “大汗,”巴图尔说,用生硬的蒙古话夹着汉语,“三十架投石机,全造好了。试过了,最远能抛三百步。石头也备齐了,每架配两百发。”

    

    也先点点头。他把模型放下,站起身,走到帐帘门口,盯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北境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蹲伏的野兽。

    

    “城墙多高?”

    

    “三丈六尺。”巴图尔说,“青砖包土芯,年头久了,东面那截有些裂。砸准了,三五天能砸开豁口。”

    

    也先没说话。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三天后,”他说,“把投石机推到北境城下。先砸东面那截。砸塌了,骑兵冲进去。告诉儿郎们,破城之后,不封刀。”

    

    巴图尔低下头,应了一声。

    

    也先把匕首插回靴筒,又看了眼东边。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派出去的那支三百人的小队,在北境城外被赵铁山带人截了,一个都没回来。赵铁山把人头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一个冬天,风干成一串黑乎乎的果子。

    

    “传令下去,”也先说,“三天后,用投石机砸。砸塌了城墙,再攻城。赵铁山的人头,我要亲手砍下来当酒碗。”

    

    午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还在垛口后头蹲着。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动。探子刚回来,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也先造了三十架投石机,每架能抛三百步,三天后就能推到城下。

    

    刘大柱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喘着粗气。他从城下跑上来,一口气没歇。

    

    “将军,三十架投石机,”刘大柱说,声音发紧,“城墙扛不住。”

    

    赵铁山没看他。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酒葫芦——他总会在怀里藏一个备用的——灌了一口,递给刘大柱。

    

    刘大柱接了,灌了一大口,又递回去。

    

    “砸塌了,再修。”赵铁山说,声音很平,“修好了,再砸。看谁能耗过谁。”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垛口往下看。城墙根下,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墙阴里打盹,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补衣裳。几个伙头兵挑着木桶在城墙上走动,舀水分给守城的弟兄。

    

    三万五千个边军,加上城里能动的百姓,不到五万人。也先带了十二万人来,号称二十万。十二万对五万,三十架投石机对一道旧城墙。

    

    赵铁山攥紧了垛口上的砖石。砖石被太阳晒得发烫,硌得掌心生疼。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忽然大了些,城墙上下的士兵都抬起头来看他,“从今天起,轮班修城墙。白天砸,晚上修。城里的石头、砖头、木料,全搬到城墙根下堆着。砸塌一丈,修一丈。修到他们砸不动为止。”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着赵铁山打了十二年仗,知道这位将军的脾气。赵铁山说修,那就是修。修到天塌下来,也要修。

    

    “还有,”赵铁山补了一句,“把城里的棺材铺全征了。棺材板拆了,钉在城墙内侧当撑木。谁家的门板、房梁,但凡能用的,全给我搬来。战后照价赔偿。”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赵铁山又蹲回垛口后头。他把酒葫芦摸出来,发现已经空了,随手扔到一边。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烟尘,是准葛尔营地升起的炊烟。

    

    三天。还有三天。

    

    申时三刻,北境城下。

    

    太阳西斜,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墙根下,人头攒动。

    

    三万五千个边军,加上城里所有能干活的男人女人,全在搬石头、和泥、砌墙。城墙被砸塌了——当然还没被砸,但赵铁山等不到被砸了再动手。他让士兵们先在城墙内侧砌一道夹墙,用砖石和木料撑住原来的墙体。就算外面的砖被砸碎了,里头还有一层。

    

    刘大柱光着膀子扛石头,肩膀上磨掉了一层皮,血糊糊的。他从城下的料堆跑到城墙根,来回跑了二十多趟,腿肚子转筋,摔了一跤,石头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把石头扛上肩,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往下看,看了很久。他看见那些士兵——有的才十六七岁,脸上还有茸毛;有的胡子都白了,从前朝就守在这座城里。他们蹲在地上和泥,搬砖,砌墙,动作不快,但一刻不停。

    

    一个老兵的泥瓦刀断了,他用石头把刀背砸了几下,继续砌。一个年轻士兵搬砖搬得手滑,砖头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捡起来看了看,又码到墙上——碎砖也能用,填在夹缝里,和上泥,一样结实。

    

    赵铁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他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沿着台阶走下城墙。他走到料堆前,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扛上肩,往城墙根走去。

    

    刘大柱看见他,愣了一下:“将军,你不用……”

    

    “少废话。”赵铁山说,把石头码到墙上,转身又去搬第二块。

    

    从申时三刻到戌时三刻,赵铁山搬了一百二十块石头。他的肩膀肿了,手掌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一片。他没吭声,搬完最后一块,蹲在城墙根下喘气。

    

    刘大柱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满脸是汗,脸上那道疤被汗水腌得发红。

    

    “将军,”刘大柱说,“夹墙砌了大半。按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能砌完。”

    

    赵铁山点点头。他盯着那道新砌的夹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大柱,你说也先那王八蛋现在在干啥?”

    

    刘大柱想了想:“蹲在营地里,数他的投石机。”

    

    赵铁山笑了一下。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转眼就没了。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歇两个时辰。子时接着干。城墙修好了,比原来高一尺。”

    

    “高一尺?”

    

    “高一尺。”赵铁山说,“他砸塌多少,我修高多少。他砸得越狠,我修得越高。看谁先撑不住。”

    

    酉时三刻,准葛尔营地。

    

    三十架投石机在营地里列了队。每一架都有两人多高,机臂是用整根松木刨成的,绞盘用牛筋和麻绳拧成,底座钉了铁箍。准葛尔的工匠们蹲在投石机旁边,最后一遍检查机括和绳索。

    

    也先蹲在最前头那架投石机前头,手里攥着块石头,掂了掂。石头有海碗那么大,棱角分明,是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砸在城墙上能崩下一大片砖屑。

    

    巴图尔蹲在他旁边,用手指着投石机的各个部件,低声汇报:“大汗,机臂的平衡点调过了,抛三百步不差。绳索全换了新的,至少能用三天。石头备了六千发,够砸两百轮。”

    

    也先把石头放下,站起身,走到投石机后面,双手握住机臂的尾端,用力往下压。绞盘嘎吱嘎吱响,牛筋绷得像弓弦一样紧。他松手,机臂猛地弹回去,带起一阵风声。

    

    “好。”也先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营地里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篝火。十二万人,三万匹马,三十架投石机。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去年冬天,赵铁山砍了他三百个人头挂在城墙上,他派人去收尸,赵铁山把人头从城墙上扔下来,摔在地上像烂瓜一样裂开。

    

    也先蹲下来,又攥起那块石头。

    

    “传令下去,”他说,“明天一早,把投石机推到北境城下。三十架排成一排,同时砸。砸东面那截城墙,砸塌了为止。”

    

    巴图尔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也先叫住他,顿了顿,“砸开豁口之后,让骑兵先冲。不准抢东西,不准停,直接冲到城中心。我要赵铁山的命。”

    

    巴图尔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也先还蹲在原地。他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揣进怀里。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漠里的寒气。

    

    明天,砸城。

    

    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也抬着头看天。没有月亮,是个好日子——没有月亮,投石机就瞄不准。但也先不会等到白天再砸,他一定会天一亮就动手。

    

    刘大柱又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稀的,飘着几片干菜叶和一小块油渣。

    

    “将军,喝口汤。”

    

    赵铁山接了,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刘大柱。汤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但胃里暖和了一些。

    

    “城墙修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差最后一段。”刘大柱说,“子时前能收工。夹墙砌了四尺厚,撑木钉了三层。就算外面的砖全碎了,里头那层也能扛一阵。”

    

    赵铁山点点头。他盯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盯了很久。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准葛尔营地的篝火。

    

    “大柱,”他说。

    

    “在。”

    

    “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这道疤脸汉子跟着赵铁山打了十二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校尉,身上中了七箭五刀,从来没说过一个怕字。他想了想,说:“将军,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城墙不是砖石垒的,是人垒的。砖石碎了还能再砌,人散了就真没了。”

    

    赵铁山没说话。

    

    “城里的兵,”刘大柱接着说,“没有一个想跑的。昨天有个新兵蛋子问我,说刘哥,咱们会不会死。我说会。他又问,那为啥还守。我说,因为你身后头有三百里地,地里头有你爹你娘,你跑了,他们就得死。”

    

    风沙又大了一些,打在城墙的砖石上,沙沙作响。

    

    赵铁山站起身,把蹲麻的腿活动了两下。他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城下,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士兵们还在搬石头、和泥、砌墙。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铁锹铲泥的声音、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那片黑暗。

    

    明天,投石机就会推到城下。石头会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城墙会裂,会塌,会碎成一片废墟。但废墟也是城墙。人在,城墙就在。

    

    “传令下去,”赵铁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上城墙。弓箭手就位,滚石擂木备好,金汁烧上。投石机砸不垮我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先砸三天,我们修三天。他砸三十天,我们修三十天。修到他也先跪在这座城墙底下,磕头求饶。”

    

    刘大柱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开,显得又狰狞又痛快。

    

    “是,将军!”

    

    他转身跑下城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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