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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3章 北境火
    雾气是在黎明时分散的。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酒葫芦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攥着它,没再喝,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九千准葛尔兵,围着北门,围了两天两夜了。营帐连绵,炊烟四起,马嘶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他身后,石牙靠着墙根坐着,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三处伤——肩上一处箭伤,肋下一处刀伤,左臂上那处最重,是昨天下午被长矛捅的,骨头露出来了。军医说不能再打了,石牙把军医推了个跟头。

    

    “将军,”刘大柱从城墙下爬上来,猫着腰,在他俩身边蹲下,“火油找到了。库房角落里还有三百桶,是上次剩下的。”

    

    赵铁山手顿了顿。三百桶火油。他记得上次剩下多少——三百二十桶。用了二十桶烧尸,剩下三百。那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准葛尔人还没来,北境城还算太平。

    

    “沟呢?”他问。

    

    “北门外的壕沟,昨天被他们填平了。”刘大柱抹了把脸上的灰,“但沟底还在,挖一挖就能用。”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酒葫芦解开,往城下扔去。葫芦在城墙上磕了一下,碎在墙根的乱石堆里,酒液渗进土里,像浇了一碗祭奠的酒。

    

    三百桶火油,烧不死九千个人,但能烧出一条命来。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把火油倒进壕沟里。别让人看见。倒完之后,用干草和浮土盖上。等那帮孙子冲进来,再点火。”

    

    刘大柱领命去了。石牙睁开那只独眼,看了赵铁山一眼。

    

    “我打头阵。”石牙说。

    

    赵铁山没应声。他盯着城下那片营地,看见准葛尔人的骑兵开始集结了。今天,他们还会再冲。昨天冲了八次,前天冲了七次,今天至少是第九次。

    

    “你受了三处伤。”赵铁山说。

    

    “死不了。”

    

    “石牙。”

    

    石牙站起来,战斧撑在地上,独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冷。赵铁山认识他十二年,从没见过这双眼睛有过犹豫。

    

    “将军,”石牙说,“城破了,咱们谁都活不了。我死在城下,总比死在炕上强。”

    

    赵铁山闭上了嘴。

    

    辰时三刻,北门。

    

    两千个边军,从城墙根下的暗门摸出去,扛着火油桶,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北门外那片壕沟移动。壕沟昨天被准葛尔人填了,沙袋、泥土、碎石头,乱七八糟地堆在沟里。但沟底还在,深的地方有三尺,浅的地方也有一尺。

    

    火油倒进去,顺着沟底流,流成一条河。黑褐色的油液渗进沙袋的缝隙里,浸透泥土,把碎石染成深色。

    

    刘大柱蹲在壕沟边上,盯着弟兄们干活。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去年冬天,在冰河上那一仗,他的左臂没了。现在他用右手拎着火油桶,一桶一桶地往下倒。

    

    “快!快!”他压低声音催。

    

    北门城墙上,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独眼盯着远处准葛尔人的营地。营地里有动静了。骑兵开始列阵,步兵开始集结。黑色的旗帜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白色的狼头。

    

    他们发现了。

    

    “快点!”石牙回头吼了一声。

    

    最后几桶火油倒进壕沟里,弟兄们撒上干草,盖上浮土,然后猫着腰往回跑。石牙盯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两百个、三百个……最后一个弟兄爬进暗门,他松了口气。

    

    暗门关上了。

    

    午时一刻,准葛尔人的号角响了。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又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嚎。九千人的营地开始涌动,骑兵打头,步兵在后,扛着云梯,推着撞车,黑压压地往北门压过来。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攥紧了战斧。他身边,一千五百个边军蹲在城墙后头,刀出鞘,箭上弦,等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风在吹,只有准葛尔人的号角在响。

    

    近了。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准葛尔人开始加速。骑兵冲在前头,马蹄砸在地上,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他们想一口气冲到壕沟边上,把沙袋扔进去,填出一条路来。

    

    石牙没动。

    

    两百步。一百步。

    

    “火把!”石牙吼道。

    

    城墙下,十几个弟兄举起火把,火光在风中跳。

    

    五十步。

    

    “放!”

    

    火箭射下去,不是一支,不是一百支,是五百支。五百支火箭像一场火雨,落在壕沟里,落在沙袋上,落在火油浸透的土地上。

    

    火着了。

    

    不是慢慢地着,是“轰”的一声,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炮。火苗从壕沟里窜起来,三尺高,五尺高,一丈高。火墙横在北门前,把准葛尔兵的前队和后队切成两截。

    

    冲在前头的骑兵收不住脚,连人带马冲进火墙里。马嘶声、人叫声混在一起,烧着的人从火里滚出来,在地上打滚,身上的火灭了又着,着了又灭。后头的骑兵勒住马,但来不及了——第二波火箭到了,落在他们中间,落在沙袋上,落在地上。

    

    地上也有火油。壕沟里的火油溢出来,渗进泥土里,人踩上去,马踏上去,火就顺着脚往上爬。

    

    准葛尔人的前队乱了。一千多个人,一千多匹马,挤在火墙前面,进不去,退不了。后头的步兵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队的屁股上,把前队的人往火里推。

    

    石牙站起来。

    

    “开城门!跟我上!”

    

    城门开了。石牙第一个冲出去,战斧抡起来,劈在第一个撞上来的准葛尔兵脑袋上。斧刃嵌进头骨,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干脆松了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又砍翻一个。

    

    一千五百个边军跟着他冲出来,像一把刀插进准葛尔人的前队里。这些准葛尔人已经被火烧懵了,衣服上还在冒烟,脸上全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手里的刀都不知道往哪儿砍。

    

    边军砍疯了。刀砍卷了用石头砸,石头砸没了用牙咬。刘大柱独臂拎着一把鬼头刀,砍翻了三个,刀飞了,就用肩膀撞,把人撞进火里。

    

    准葛尔人的前队垮了。活着的人开始往后跑,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踩着还在燃烧的马匹,往营地跑。

    

    石牙追了两百步,砍翻了第五个,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刀柄染红了。他停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追了!”他吼。

    

    边军停下来,开始往回撤。准葛尔人的后队没有追,他们被火墙挡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队被砍。

    

    申时,火灭了。

    

    壕沟还在烧,但火势小了。沟里的沙袋烧成了黑疙瘩,泥土烧成了硬壳,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北门前的地上,躺着四五百具准葛尔兵的尸体,还有两百多匹马。烧焦的、砍死的、踩踏而亡的,横七竖八,叠在一起。

    

    石牙蹲在城门洞里,赵大石跪在他面前,用布条给他缠左臂上的伤口。布条缠上去,血立刻渗出来,赵大石又缠了一层。

    

    “将军,”赵大石说,声音发哑,“火油用完了。火药也快没了。弟兄们……只剩一千五了。”

    

    石牙没说话。他闭着那只独眼,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城门上,像一尊石像。

    

    赵铁山从城墙上下来,走到石牙面前,蹲下来。

    

    “你今天杀了几个?”赵铁山问。

    

    石牙睁开眼:“没数。”

    

    “我数了。”赵铁山说,“十三个。”

    

    石牙没应声。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个新的酒葫芦,皮子缝的,里面灌满了酒。

    

    “喝一口。”

    

    石牙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烈,辣嗓子,但热乎。他把酒葫芦递回去。

    

    赵铁山没接。他站起来,看着城下那片还在冒烟的土地,又看看远处准葛尔人的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号角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哭丧。

    

    “他们还有多少?”石牙问。

    

    “至少七千。”赵铁山说,“你今天烧死了五六百,砍翻了四五百,加起来一千出头。他们还有七千。”

    

    石牙把酒葫芦放在地上,撑着战斧站起来。左臂上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明天他们还冲。”石牙说。

    

    “嗯。”

    

    “火油没了,火药没了。一千五百人对七千人。”石牙顿了顿,“扛不住。”

    

    赵铁山转过身,看着石牙。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

    

    “扛不住也得扛。”赵铁山说,“北境城不能丢。”

    

    石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战斧扛在肩上,转身往城墙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将军,”他说,“明天让我死在城下。别让我死在炕上。”

    

    赵铁山没回答。

    

    石牙走了。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北境城照得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兽,浑身是伤,但还睁着眼。

    

    赵铁山蹲在城门洞里,捡起石牙留下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他觉得烫。

    

    北边,准葛尔人的营地里,号角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城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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