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铁虎蹲在地头,一只手攥着酒葫芦,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望向远处。他身后是黑沙城低矮的土墙,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而在这片戈壁上,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挖渠。
五千百姓,三千苍狼卫,八千条命,在干一件事。
从雪山引水,走地下,不蒸发,能浇地。西域的老把式管这东西叫坎儿井。铁虎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是在河西走廊,韩元朗的治下。那会儿他看着地底下的暗渠汩汩淌水,心里头只蹦出来一个字——服。后来他在西域扎了根,头一件事不是练兵,不是筑城,是挖井。
呼延图从渠那边爬上来,脸上被风沙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蹲到铁虎身边的时候,先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铁将军,坎儿井挖了三十里了。再挖二十里,就能到黑沙城。到时候,城外的荒地就能种粮了。”
铁虎没接话,仰脖子灌了口酒。酒是糙酒,烈得烧喉咙,他就好这一口。喝完把空葫芦往呼延图手里一塞,呼延图接过去别在腰上,等着他发话。
坎儿井这东西,看着简单,挖起来要命。先得打竖井,一丈一个,直直地往地下凿。凿到见了水脉,再横着挖,一个竖井连一个竖井,把地底下的水路打通。人在底下干活,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上竖井漏下来的一点光。土是硬的,干裂的,一镐头下去只崩出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可没人偷懒。
铁虎蹲在地头上看了一上午。男人在底下挖横渠,女人在地面上运土,老人和孩子推着独轮车来回跑,把挖出来的土一车一车往远处倒。太阳毒得像火烤,汗把衣裳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后背上的盐渍白花花一片。
就这么一镐头一镐头地刨,一里一里地往前拱。
铁虎忽然开口了:“传令下去,再挖三十里。挖到黑沙城为止。”
呼延图愣了一下:“将军,不是说好二十里——”
“三十里。”铁虎的语气不容商量,那双眼睛在风沙里眯着,像戈壁上蹲守猎物的狼,“二十里只够浇五千亩,三十里能浇八千亩。多出来的三千亩,就是三千条命的口粮。”
呼延图不说话了,爬起来就往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将军有令!再挖三十里!挖到黑沙城为止!”
命令传下去,渠底下传来一阵闷闷的应和声,然后镐头落得更密了。
辰时开工,午时不停,申时还在挖。竖井从三百个挖到了三百五十个,横渠从三十里挖到了三十五里。铁虎蹲在地头上没挪过窝,酒喝完了就让呼延图去打,打回来接着喝。他看着底下那些人,心里头在盘算。
一亩地,两石粮。八千亩地,一万六千石粮。黑沙城里现在连兵带民一共一万两千人,一万六千石粮够吃一年还有余。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大食人今年不来,明年也得来。明年不来,后年也得来。西域这地方,没有存粮就是等死。
“加人。”铁虎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从苍狼卫里再调两千人来。一万人挖,半个月必须挖完。”
呼延图张了张嘴,想说苍狼卫是打仗的兵,不是挖渠的民夫。可他看了看铁虎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跟了铁虎三年,知道这头狼什么时候可以商量,什么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两千苍狼卫是傍晚到的。卸了甲,抄起镐头就下了渠。这些兵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干起活来比百姓还狠,一镐头下去能刨出百姓两镐头的土。横渠往前推进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到天黑的时候,又往前拱了三里。
晚霞把戈壁滩烧成一片通红。一万人从渠底下爬上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泥。女人把煮好的粥端上来,老人把水囊递过去,孩子们蹲在竖井边上往下看,叽叽喳喳地说着底下有多黑。
铁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沿着新挖的横渠走了一趟。渠还没通水,但沟已经挖出来了,一眼望不到头,在夕阳底下像一条干涸的河道,等着雪山上化下来的水把它灌满。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他头也不回地说,“干活累,得补补。”
呼延图跟在他身后,把这条命令也记下了。
半个月后,坎儿井通了水。
那天是个大晴天,雪山上的融水顺着地底下的暗渠一路奔涌过来,从出水口喷出来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百姓们挤在渠边,有人伸手去接水,有人直接趴下去喝,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五十里坎儿井,能浇一万亩地。
铁虎蹲在渠边,看着水从眼前流过。水是清的,凉得扎手,从雪山到这里,在地底下走了五十里路,一点都没蒸发。他把手伸进水里,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胳膊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好水。”他说。
呼延图蹲在他旁边,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还没下去:“铁将军,一万亩地,一亩两石,就是两万石粮。够一万人吃两年的!”
铁虎灌了口酒,把酒葫芦递给呼延图。呼延图接过去也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两年不够。”铁虎盯着渠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得存粮。存够三年的,存够五年的。大食人再来了,咱们有粮,就不怕他围。”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眯着眼看着渠水往远处的荒地流去。荒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拿着锄头,牵着牛,准备把这片硬了一辈子的戈壁滩翻过来,种上粮食。
五千亩地,种子已经播下去了。一个月后发芽,三个月后抽穗,五个月后收割。收了这一茬,黑沙城的百姓就不愁吃了。
但铁虎没让所有人都去种地。他留了一半人轮班守地。白天种地的人晚上拿刀,晚上种地的人白天拿刀。大食人不会让他们安安稳稳种地的,这个道理他懂,百姓也懂。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坎儿井的水面上。渠边的百姓还没散,有人蹲着喝水,有人坐着洗脚,有人干脆躺在渠边的湿地上,仰头看着月亮。这些人在戈壁滩上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水这东西,原来可以离自己这么近。
铁虎也蹲在渠边,手里攥着酒葫芦,没喝。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呼延图,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这西域,以后会变成啥样?”
呼延图扭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铁虎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难得地没了那股杀气。他的眼睛还是像狼一样亮,但里头多了一点呼延图说不上来的东西。
呼延图想了想,伸手指着渠水往远处流的方向:“变成河西走廊那样。有地,有粮,有百姓。孩子们不用再跟着驼队逃荒,老人们不用再省下口粮给年轻人。大食人再来了,让他们看看——”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黄的牙。
“让他们看看,大胤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铁虎没说话。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然后仰脖子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