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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0章 归航与新航
    承平六年腊月末,泉州港。

    

    开海号完成了最后一次满载试航,从泉州港出发绕香料群岛北侧航线跑了一个来回,沿途停靠了承平岛、凯末尔岛和承平港,在各处补充淡水和硫磺,测试了新的船底涂料和甲板拼缝在远洋航行中的耐久性。方云在试航日志里写了满满好几页数据——船底藤壶附着量比旧涂层少了将近九成,甲板拼缝在高湿度海域泡了一个月没有一丝渗漏,桅杆座加固肋在凯末尔岛外海遭遇风暴时承受住了极限侧风压力。郑平在南胤大陆采回来的巨树树脂经过郑师傅的反复配比改良,正式定型为泉州船坞的标配船板胶合剂,配方由泉州造船学堂存档,列入造船教本第二章第三节。

    

    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手里拿着方云的试航报告,看一页就递给旁边的郑平一页。郑平接过报告逐条对照自己在新涂料测试中的原始数据——藤壶附着的临界温度、树脂固化后的微缩补偿系数、火山灰填充比例对涂层弹性的影响。每一项数据都能对应得上。他从苏丹号船底拆下旧涂层开始研究,在南胤大陆密林里砍了不计其数棵巨树采集树脂样品,在承平港反复做了很多次耐水试验,所有的试验记录加在一起比试航报告本身还厚。

    

    “甲板拼缝的树脂配方可以正式列入造船教本。”郑平把最后一页报告还给方海,“我爹说下一步要把树脂的固化时间再缩短一截,从现在的两天缩到一天以内。他已经开始在学堂里带学徒做固化时间对比试验了。”

    

    方海点了点头。他望着泉州港外那片熟悉的深水航道,承平号、镇远号、扬威号、归义号、苏丹号、开海号——六艘远洋大船在航道两侧一字排开,船身上的弹痕和风暴裂口全被郑平和他的工匠们修好了,加固肋和桅杆座上包着的铜皮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从满剌加到承平岛,从承平岛到凯末尔岛,从凯末尔岛到南胤大陆,每一艘船都是郑师傅用旱烟锅敲着龙骨验出来的,每一艘船的船底都涂着郑平从南胤密林里采回来的树脂配方。父子俩一个在泉州敲龙骨,一个在南胤采树脂,隔着几千里的海路,把帝国的远洋舰队从两艘船敲成了六艘。

    

    脚步声从舷梯口传来。石破军和李瑶光并肩走上艉楼,两个人都穿着泉州船坞新做的远洋航行服——用南胤轻质黄色木材纤维织成的粗布染色后裁剪的,比北境的羊皮袄轻便得多,但防风防水性能极好。郑平在返航途中给石破军和李瑶光各做了一套,袖口和肩部用巨树树脂浸过的麻线做了加强缝线,说是下一段航程要走的路线比葱岭更远,衣服也得跟着升级。

    

    “方叔,开海号下个月正式编入舰队。郑师傅说这是他最后一条亲手铺龙骨的大船,下一艘船要交给学堂的学徒们造了。”石破军走到方海旁边站定。

    

    方海转过头看着石破军。这个年轻人从北境草原打到葱岭隘口,从葱岭隘口打到大食叛军的粮仓城下,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被郑平重新淬过火,腰间的永昌铳换成了泉州军器局新出的改进型——铳管更短,装填更快,扳机护圈上的核桃木纹比旧铳更细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黑水城外雪地里追兔子的少年了,但他的眼睛仍然和在狼居胥山隘口守夜时一样沉静锋利。

    

    “下一段航程,你跟我去。”方海说,“陛下已经准了。开海号正式编入舰队后,承平舰队分两路——我带主力继续沿南胤大陆东海岸勘探,你带开海号和新编入的探海号从南胤大陆往东南方向探索新海域。两个方向同时推进,在灯塔照射范围的极限处会合。石城人的铜牌星图指向深海海沟底部,瓷瓶暗码之谜尚未完全解开,那条暖流仍在往更远的地方流淌。从泉州到承平港的航线已经全部贯通,但承平港以东、以南仍然有大片海域没有被探索过。”

    

    石破军把短刀往腰间插紧了些。李瑶光站在他旁边,弓袋上的硫磺驼铃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与承平号桅杆上旗帜的猎猎声混在一起。她说她从小跟着大哥从长安到额尔古纳河,从草原到葱岭,从葱岭到泉州,下一段航程她也要去——她是镇西公主,镇西的封号是葱岭赐的,但葱岭以西还有更远的西方,海平线以东还有更远的东方。

    

    方海笑了笑,没有拦她。这个丫头和她母亲阿娜尔一样,骨子里流着草原人的血,但眼睛永远望着下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石破军在黑水城外雪地里趴了几个月想她,她在干河床用十一个人拖了纳赛尔两天两夜想着石破军,两个人在葱岭隘口并肩守了几年风雪,如今又要一起出海了。

    

    “开海号配多少门炮?”石破军问。

    

    “侧舷各十二门新式铜锌合金炮,赵大河新运来的,炮管比旧炮轻了三成,射程远了将近一半。船底涂料全部换用南胤树脂配方,吃水比承平号浅了将近一尺,适合探索暗礁密集的未知海域。这艘船的龙骨是郑师傅亲手铺的最后一根龙骨,甲板拼缝是郑平在泉州船坞做的最后一次精检——父子俩在这艘船上做完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石破军转过头,望着船坞方向。郑师傅正蹲在开海号船台上,用旱烟锅敲着船舷最后一道拼缝。他耳朵聋了大半,敲击声很闷,但他的动作仍然精准得像个老郎中——每一锤都敲在应力节点上。学堂的第一批学徒围在他身边看他操作,没有人出声。

    

    一个月后,泉州港的鞭炮声再次响起。探海号的龙骨在船台上铺设完毕,郑师傅没有亲自动手——他站在船台旁边,手里拿着旱烟锅,看着学堂的第一批学徒们在工长的指挥下铺设龙骨。那些学徒几个月前还是码头上扛桐油桶的苦力、船坞里拉风箱的杂工,现在每个人都能独立操作一整段肋材的锻造流程。郑平把从南胤带回来的巨树树脂配方交给学徒中的班长,那个班长用炭笔在船台柱子上记下配方编号——字迹歪歪扭扭,与柱子顶端郑平写的那行“甲板拼缝配方·承平六年定稿”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望着探海号的龙骨在船台上缓缓成型。他想起李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在北境雪地里追兔子时绝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帝国的舰队会跨越半个世界,把旗帜插到南半球的大陆上。他低头看了看右肩——楠木正成留下的旧伤在冬天反而比夏天更疼,赤脚医生把膏药配方从艾草换成了姜黄又换成了南胤硫磺,疼痛减轻了一些,但阴天下雨时仍然会隐隐发麻。这旧伤跟了他好多年,从扶桑京都郊外的山崎战场一路带到泉州港、承平岛、凯末尔岛、南胤大陆,每一条航线都疼过一遍。

    

    开海号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驶出船坞。石破军站在艉楼上,李瑶光站在他旁边,常盛带着二十个北境老兵在甲板上列队。郑平站在码头上看着开海号的船底划过水面,船底涂料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那是他花了好长时间从南胤巨树上采回来的树脂,配上承平岛的火山灰和凯末尔岛的硫磺,反复试验了不知多少次才定下的配方。郑师傅站在他旁边,铜杆烟锅叼在嘴里,没有说话。

    

    方海从承平号艉楼上转身,朝开海号的方向挥了一下手。下一段航程的方向已经明确——开海号和探海号往东南,承平舰队主力沿南胤大陆东海岸往东,两路舰队在灯塔照射范围的极限处会合。石城人留下的铜板和星图还在等人去破译,郑师傅散落在未知岛屿上的十一件青瓷瓶还在等人去找,深海海沟底部的热液喷口仍在无声地喷涌着高温矿液,那条暖流仍在以三节的稳定流速朝更远的地方流淌。

    

    帝国的版图在这片蓝色绸缎上继续展开,下一盏灯塔还没有点亮,但他已经听到了风帆升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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