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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1章 开海号的首航
    承平七年正月初六,泉州港。

    

    开海号的帆篷在晨风中鼓满,三根主桅上的南洋铁木在旭日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包浆。郑师傅亲手刷上去的第一层桐油已经渗进木纹深处多年,如今又在最外层涂上了郑平从南胤带回的巨树树脂——父子两代的涂料叠在一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半透明的保护层,海水泼上去就像泼在油纸上,连水珠都挂不住。石破军站在艉楼上,手扶着新装的铜锌合金舵轮,舵轮的握柄上刻着极细的防滑纹路,那是郑平用钨钢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纹路的间距都相等,误差不超过发丝粗细。

    

    “将军,航道已清,可以出港。”常盛从主桅了望台上探出头来,手里举着千里镜,脸上被海风吹得发红。他在葱岭守了几年隘口,回到泉州后又跟着郑平在船坞里学了大半个月的航海基础,现在已经能独立辨认航道浮标和灯塔信号了。

    

    石破军点了点头,将舵轮缓缓右转。开海号庞大的船身在深水航道中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船头劈开晨雾,朝外海驶去。李瑶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冯远刚绘好的新海图——海图上标注了从承平港往东南方向延伸的已知海域,再往东南,就是大片大片以虚线标注的未知区域。石城人留下的铜牌星图指向深海海沟,郑师傅散落在未知岛屿上的十一件青瓷瓶还没有下落,而那条暖流仍在以三节的稳定流速朝更远的地方流淌。

    

    “瑶光,你觉得剩下的瓷瓶会在哪儿?”石破军问。

    

    李瑶光把海图摊在舵轮旁边的海图桌上,用手指在虚线区域画了一个圈:“郑师傅当年是在香料群岛以东遇到风暴的。风暴把他往东南方向推,最后在南胤大陆上岸。那十一件瓷瓶应该散落在从香料群岛到南胤大陆之间的岛屿上——这片虚线区域里至少有几十座无人岛,每座岛都可能藏着一只青瓷瓶。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找瓷瓶,是探航线。但沿途经过的每一座岛,都应该上去看看。”

    

    石破军点了点头,转身对常盛下令:“保持航向东南偏东,沿途经过的岛屿一律靠岸勘察。每座岛上去一队人,搜索淡水、食物、以及任何人工遗留物——特别是青瓷瓶。找到之后不要移动,记录位置,用永昌铳朝天鸣三枪示信。”

    

    开海号在平静的海面上劈波斩浪。船底的新涂料让它在水中滑行时几乎不留尾迹,船速比承平号快了将近半节。郑平在船底水线以下装了一套他新设计的可收放式测深锤绞车——绞车用钨钢齿轮传动,比旧式的人力拉绳测深快了数倍,测深锤抛入海中后绞车能在须臾间收回绳索,水深数据直接显示在绞车旁的水深刻度盘上。这套装置是郑平在承平港建灯塔时用业余时间画出来的图纸,他爹郑师傅看了之后只说了句“能用”,然后就让他自己动手做。

    

    航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了望台上忽然传来常盛的喊声:“将军!东南方向发现岛屿!岛上有淡水溪流的迹象——岛中央有一道瀑布!”

    

    石破军举起千里镜。镜头里,一座被热带雨林覆盖的小岛正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岛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承平岛的一半,但岛中央的山体极为陡峭,一道银练似的瀑布从山腰的悬崖上挂下来,水雾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彩虹。瀑布的水量很足,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到溪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海岸边,在沙滩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淡水河口。这种有瀑布的火山岛通常意味着岛上有稳定的淡水来源,适合作为远洋航线的补给点。

    

    “靠岸。第一队跟我上岛,常盛留守甲板。”石破军把舵轮交给副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郑平重新淬过火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回火纹,锋口比新刀还利。

    

    小艇划向沙滩。沙滩是白色的珊瑚砂,砂粒细白如雪,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面粉上。沙滩后面的椰林里隐约能看到几间用椰叶和竹竿搭成的简陋棚屋,棚屋周围散落着几张破旧的渔网和几个被海风吹裂的陶罐。石破军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罐翻看——陶罐的形状不是大胤式样,也不是奥斯曼式样,更接近泉州港见过的那种马来土着的日用器皿。罐口边缘有被烟火熏过的痕迹,说明这只罐子曾被用来煮过食物。

    

    “有人在这里住过。”石破军放下陶罐,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椰林里的棚屋已经破败不堪,竹竿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椰叶屋顶被海风吹走了大半。但棚屋前有一堆被石头围起来的篝火灰烬,灰烬还很松散,没有被雨水板结,说明几个月前还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队长,这边!”常盛的声音从椰林深处传来。

    

    石破军快步走过去。常盛蹲在一块半埋在沙地里的石碑旁边,用手扒开覆盖在碑面上的藤蔓。石碑是用岛上的火山岩凿成的,碑面上刻着一排整齐的汉字——“永昌三年,泉州商船‘顺风号’途经此岛,取淡水三桶,留铜钱一枚为谢。船长林。”

    

    永昌三年。比郑师傅的“深海”计划晚了好几年,但比方海发现南胤大陆早了数年。也就是说,在郑师傅被海浪冲上黑色沙滩之后,在方海率领承平舰队东进之前,还有泉州商船曾经到过这片海域。他们把这座岛当成了中途补给点,取了淡水,留了铜钱和石碑作为标记——这是一种海上商人之间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在无人岛上取水要留下谢礼,告诉后来的人这座岛上有淡水,同时也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来过这里。

    

    “林。”石破军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泉州商人姓林的不少,但厉天行密信里提到过永昌元年携带瓷瓶出海的商船船主也姓林——名字被从旧档中抹去了,只有姓氏留了下来。永昌元年的“探海号”在香料群岛以东沉没了,郑师傅抱着最后一只瓷瓶漂到了南胤大陆;好几年后,另一艘姓林的泉州商船“顺风号”沿着同样的航线走到了这里,在岛上取了淡水,留了铜钱和石碑,然后继续往东走了。

    

    他们在椰林里继续搜索,在最大的那间棚屋后面又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只埋在沙地里的青瓷瓶,瓶口内侧用针尖刻着三个符号。这三个符号与郑师傅在“探海号”瓷瓶上刻的三十二个暗码中的最后三个符号完全一致。这只瓷瓶在这里埋了好几年,瓶身被沙地里的盐分侵蚀出了细密的裂纹,但瓶口内侧的暗码仍然清晰可辨。

    

    “第三只。”石破军拿起瓷瓶,用手指轻轻抚过瓶口内侧的刻痕。郑师傅当年在“探海号”上刻了十二件瓷瓶,第一只在南胤大陆被发现,第二只被郑师傅自己抱着漂到了黑色沙滩上,第三只在这座无名小岛上的棚屋后面埋了不知多少年。“顺风号”的水手们一定也发现了这只瓷瓶——他们可能不知道瓷瓶上的暗码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没有把它带走,而是让它留在原地,和石碑、铜钱、淡水标记一起,构成了一个无声的航标。泉州船商和苍狼卫外勤暗探,两支不同的远洋队伍在同一条航线上留下了各自的记号,后来的人不管看到哪一个,都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把瓷瓶带走。”石破军对常盛说,“这是郑师傅的遗物。我们替他收回来。另外在石碑旁边留一块铜牌,刻上——‘承平七年,大胤远洋舰队开海号途经此岛,取淡水若干,留永昌铳弹壳一枚为谢。舰长石破军。’”

    

    常盛领命去刻铜牌。石破军拿着瓷瓶走到沙滩边,望着海平线上开海号高耸的桅杆。郑师傅在永昌元年刻下的三十二个暗码,如今第一个暗码——石城遗址出土的那只瓷瓶——已经回到了承平港灯塔下;第二个暗码——郑师傅自己抱在怀里的那只——正在泉州船坞郑师傅的工具箱里压着;第三个暗码就在他手里。还有九件瓷瓶散落在未知的岛屿上,等着后来的人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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