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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方寸之间(下)
    重阳前日,澄怀园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形高大,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刚毅,留着短髯,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褐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悬刀,风尘仆仆。他未走正门,而是直接从侧墙翻入,落地无声,惊得正在扫洒的何妈险些叫出声。

    正在书房整理织机草图的李远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便与来人对个正着。

    对方目光如电,瞬间将李远打量个遍,随即抱拳,声音低沉:“可是李远李公子?”

    “正是。”李远心下警惕,面上不动声色,“阁下是?”

    “在下秦川,奉朱公子之命,护送此物与口信给公子。”自称秦川的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李远接过,木盒入手沉实,雕工精美。他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做工极为考究的文房用具:一支紫毫笔,两锭李廷圭墨,一方歙砚,还有一叠洁白坚韧的“宣德纸”。皆是文人雅士追求的上品,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那份雅致心意。

    “朱公子说,公子明日赴宴,或许用得着。”秦川继续道,语气平板,“另,公子明日酉时初刻,于府东‘集贤门’等候,自有人引公子入内。宴席之上,多看,多听,少言。若有人问起公子师承来历,可答‘北地游学,偶得朱公子赏识’,其余不必多言。”

    言简意赅,皆是紧要叮嘱。李远拱手:“有劳秦壮士,请转告朱公子,李某谨记。”

    秦川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又如来时般悄然消失在墙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远拿着木盒回到书房,心知这既是朱清瑶的细致关照,也是一次无声的提醒:王府夜宴,绝非寻常聚会,需慎之又慎。

    重阳当日,天色晴好。

    李远换上莫掌柜送来的那件竹叶纹青灰色直裰,质地柔软,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文雅。他用新得的紫毫笔蘸墨,在纸上默写了一段《滕王阁序》中的句子以静心:“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笔锋虽不及名家,却也端正从容。

    酉时初刻,李远准时来到宁王府东侧的集贤门。此门并非王府正门,规模稍小,但依旧气象森严。朱红大门紧闭,侧门开着,已有数名衣着各异的宾客在此等候,多是文士或清客打扮,彼此寒暄,低声交谈。

    李远默默站于一旁。不多时,一个穿着王府管事服饰的中年人出来,手持名帖唱名,被叫到的人便随小厮入内。轮到李远时,那管事看了一眼名帖,又抬眼打量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原来是朱公子荐来的李相公,请随我来。”

    穿过侧门,眼前景象令李远心中微震。虽只是王府一隅,但见殿宇巍峨,廊庑连绵,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投下重重阴影。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洁净无尘。道旁古木参天,时有奇石点缀,虽是秋季,依然花木繁盛,显然有专人精心打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菊花的清苦气息。

    管事引着李远,并未走向正殿喧闹之处,而是沿着游廊,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已布置成宴席模样,数十张案几呈扇形排列,面向主位。此刻已到了不少人,按引导各自落座。李远的位置在靠后侧边,不甚起眼,却恰好能看清大部分席面和中庭的表演区域。

    宾客形形色色:有须发皆白、气质清癯的老儒;有衣着华贵、谈笑风生的士绅;也有几位穿着朴素却眼神精亮、手指关节粗大的匠师模样人物。彼此之间,熟识的低声交谈,陌生的则正襟危坐,暗自打量。

    李远学着旁人模样,跪坐于案后蒲团上。案上已摆好精美的瓷制餐具,水果点心,酒壶温在热水中。瓷器多是青花,图案繁复,胎质细腻,光洁照人,比之“卧牛青”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富贵气象。

    忽然,厅内微微一静。只见数名王府属官簇拥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头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步入敞轩。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颔下微须,相貌堂堂,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只是眉眼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倦色。正是宁王朱宸濠。

    众宾客皆起身行礼。宁王行至主位,抬手虚扶,声音平和:“诸位不必多礼,今日重阳佳节,本王聊备薄酒,与诸位贤达共聚,只论风月,不拘礼数,请坐。”

    语气虽温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敞轩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众人谢过,重新落座。

    朱宸濠又向身旁一位身着绯袍、气质儒雅的老者微微颔首:“刘长史,开席吧。”

    被称为刘长史的老者应是王府属官之首,他起身宣布开宴。旋即,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乐伎款款而入,于中庭演奏起来。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开始为各案布菜斟酒。

    菜肴之精美丰盛,自不必说。许多食材李远见所未见,烹调手法也极尽巧思。他只是略动筷子,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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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王朱宸濠坐于主位,并不多言,偶尔与左右的心腹属官或那几位明显地位尊崇的老者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看似随意,却让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李远注意到,席间有一位坐在前排、面容与朱宸濠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张扬的锦衣青年,颇为活跃,频频与人举杯,谈笑风生。经旁座一位老文士低声提点,李远方知那是宁王世子。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有文士起身献上重阳诗作,宁王含笑听了,命人赏赐。又有本地耆老起身,称颂王府仁德,泽被地方。朱宸濠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轮到匠师代表发言时,一位白发老匠站起,颤巍巍说了些“仰赖王府,技艺得存”、“愿效犬马”之类的套话。宁王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更远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远心中暗忖:这位宁王,似乎对这类应酬场合并无真正兴趣,甚至有些厌倦。他的心思,恐怕更多在别处。

    就在这时,李远感觉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循着感觉望去,只见在宁王侧后方不远处,一道竹帘半卷的廊庑下,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的身影静静而立。正是朱清瑶。她已换回女装,云鬓轻绾,只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面上略施粉黛,在朦胧的灯笼光下,清丽绝俗,与白日“朱青”的飒爽又截然不同。

    她似乎正望着中庭的表演,但李远能感觉到,那余光分明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朱清瑶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然而下一刻,李远案前正为他斟酒的一名侍女,不知是手滑还是被旁边人碰了一下,酒壶微微一倾,几滴酒液洒在了李远的衣袖上。

    “奴婢该死!”侍女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这小小的意外引起附近几人侧目。李远正要摆手示意无妨,却听主位方向传来宁王平淡的声音:“何事喧哗?”

    刘长史连忙过去低声禀报。宁王的目光随之投向李远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李远起身,拱手行礼:“回王爷,小事而已,不慎酒湿衣袖,不敢惊扰王爷雅兴。”

    宁王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他案上与其他宾客略有不同的文具(那方歙砚和紫毫笔颇为醒目),问道:“你是何人荐来?面生得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远身上。那位活跃的世子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审视。

    李远依着秦川的嘱咐,从容答道:“学生李远,北地人氏,游学至此,蒙朱……朱青公子赏识,受邀赴宴,见识江右风流。”

    “朱青?”宁王念了一声,似乎想了一下,才恍然,“是瑶儿那丫头荐的人?”他目光转向竹帘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

    竹帘后的朱清瑶此时款步走出,来到宁王席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父王息怒。女儿前日偶见李公子所制北地‘卧牛青’瓷,釉色清雅,别具一格,又闻其于农工之事颇有巧思,想起父王常叹实干之才难得,故邀其前来,或可增益府中匠作。未及先行禀明,请父王责罚。”她态度恭谨,理由充分,将“自作主张”轻巧地转化为“留心父王所需”。

    宁王听了,神色稍霁,目光再次落在李远身上:“‘卧牛青’?呈上来看看。”

    李远心中一动,庆幸自己赴宴前,将一件最小巧的“卧牛青”水滴(文房用品)随身带着,以备万一。他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那小水滴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给宁王。宁王拿在手中,就着灯光细看。那水滴不过拇指大小,造型如一枚即将滴落的水珠,釉色是天青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灰绿,温润内敛。

    “胎骨尚可,釉色……倒也清静。”宁王看了一会儿,评价平淡,随手将水滴递给旁边的刘长史,“瑶儿有心了。既是你看重的人,便留着吧。好生待客。”后半句是对刘长史说的,显然并未太将李远放在眼里,只当是女儿一时兴起收揽的寻常匠人。

    刘长史恭敬接过水滴,连声称是。

    朱清瑶再次行礼退回帘后。经过李远附近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李远衣袖上的酒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狡黠笑意,仿佛在说:看,这点小意外,不就让你入了父王的眼么?虽然只是浅浅一眼。

    李远瞬间领会,心中哭笑不得。这酒泼得,未免太巧了些。这位郡主,行事果然不循常理,这份暗中的“助推”,带着点孩子气的冒险和灵动机变。

    风波平息,李远重新落座。经此一事,席间不少人再次打量他,目光各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深思。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李远却再无暇欣赏,心中反复思量着刚才的插曲,以及宁王那看似平淡却深藏审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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