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地火焚天
兴武元年六月二十八,卯时初刻。
南京城外的薄雾被战鼓声震碎。多尔衮的二十万大军在晨光中显形,如黑色潮水漫过江岸平原。前锋是汉军旗重步兵,高举巨盾,结成龟甲阵缓缓推进;中军是八旗精锐骑兵,战马喷着白气,蹄铁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雷音;后阵则是红衣大炮,炮车碾过土地,留下深深辙痕。
李维站在朝阳门城楼,透过千里镜观察敌阵。他身边站着李若琏,这位神机营指挥使握燧发铳的手心渗出汗。
“陛下,前锋已入三百步。”李若琏低声道。
“再等等。”李维声音平静,“等地火雷阵边缘的标记旗——看见那面黄旗了吗?等他们踩过去。”
城下,清军前锋统领祖可法骑在马上,心中隐隐不安。明军太安静了,城墙上看不见多少人影,炮位也空着。这不像要死守的样子。
“传令,停!”他忽然举手。
大军在距离城墙二百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明军火炮打不到,弓箭更不用说。
“怎么了?”副将问。
“不对劲。”祖可法眯眼看向前方地面——泥土有新翻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但颜色深浅不一,“可能有陷坑。派小队试探。”
五十名绿营兵持长矛上前,小心翼翼捅刺地面。一下,两下,三下——什么也没有。
就在祖可法松口气时,异变陡生。
最前面那个绿营兵的矛尖捅破了一层薄木板,在地下的竹管飞速蔓延。
轰轰轰轰轰——!
大地炸开了。
从城墙下二百步到四百步的区域内,上百个炸点同时爆发。不是一声巨响,是一连串的、层层推进的爆炸。泥土、碎石、铁钉、碎瓷片被抛上数十丈高空,然后如暴雨般落下。清军前锋阵型瞬间被撕裂,巨盾如纸片般掀飞,人体残肢在空中翻滚。
“地雷!是地雷阵!”祖可法嘶声狂吼,但爆炸声淹没了一切。
城墙上的明军也被这场景震撼了。他们知道地下埋了火药,但没想到威力如此恐怖。整整方圆二百步的土地在燃烧、在崩塌,清军前锋三千余人,转眼间只剩满地焦尸。
李维放下千里镜,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但他没有选择——不用这种超越时代的狠辣手段,南京守不住。
“神机营,准备。”他声音沙哑,“清军第二波要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清军中军动了。
多尔衮远远看见前锋惨状,脸色铁青,但并未撤军。他令旗一挥,八旗骑兵分成数十股,散开队形,从不同方向冲向城墙——这是要用地雷阵的致命缺陷:只能覆盖固定区域。
同时,后阵红衣大炮开始轰鸣。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朝阳门城楼中了一弹,半边屋檐塌下来。
“灭火!堵缺口!”李若琏嘶吼着指挥。
明军火炮开始还击,但数量悬殊。更致命的是,清军骑兵已冲过地雷区,开始向城墙抛射钩索。数百架云梯架起,八旗兵如蚁附般向上攀爬。
“万人敌!放!”
城墙垛口扔下无数陶罐,落地炸开,铁片四溅。但清军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上一批。终于,第一处缺口被打开——十几个白甲兵登上城头,挥舞重斧砍杀守军。
李维拔剑冲过去。他身后,王之心带着太监营跟上——这是他从内廷太监中挑选的五百青壮,训练月余,此时成了最后的预备队。
剑刃相击,火星迸溅。李维的剑术是这三个月恶补的,谈不上精妙,但够狠。他避开劈来的重斧,一剑捅进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了一脸。
“陛下小心!”王之心用身体挡住射来的冷箭,箭矢穿透胸膛。
李维扶住倒下的老太监,眼中血红。王之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头一歪断了气。
这个侍奉两朝皇帝的老太监,死在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武事上。
“杀——”李维嘶吼,声音已不似人声。
与此同时,镇江江面。
郑芝龙的舰队停在焦山附近,与清军水师隔江对峙。他站在“镇海号”艏楼,看着南京方向的烟柱,面无表情。
“父亲,真不出手?”郑森从南京赶回,急声道,“陛下答应联姻了!太子妃之位……”
“答应了,还没成。”郑芝龙淡淡道,“等清军攻破外城,等明军筋疲力尽,我们再出手——那时救的是皇帝,是太子,恩情才够重。”
“可万一南京真破了……”
“破不了。”郑芝龙笑了,“那位兴武帝,还有后手。你信不信,此刻他已在想怎么反击了。”
正说着,了望哨惊呼:“清军水师动了!”
下游方向,百余艘清军战船升起帆,顺流而下,直扑郑家舰队。船头上,飘扬的是吴三桂的旗号。
“关宁水师?”郑芝龙眯起眼,“多尔衮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攻南京,又灭我郑家。好啊,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海战。”
他拔出令旗:“传令!所有战船,迎敌!告诉儿郎们,这一仗打赢了,江南就是咱们的!”
午时,南京攻防进入白热化。
清军已登上三段城墙,明军退守内墙,展开巷战。神机营在街巷间且战且退,燧发铳的齐射声此起彼伏。但火药快用完了。
李维退到武英殿前广场,身边只剩百余亲卫。他左肩又中一箭,草草包扎的绷带渗着血。
“陛下,退往内宫吧!”骆养性满脸是血,“还能守……”
“守什么?等清军瓮中捉鳖?”李维惨笑,环视四周——这里是朱元璋建都时修的第一座大殿,如今柱倒梁摧,满目疮痍。
他想起穿越那夜,乾清宫的烛火;想起煤山的老槐,那是崇祯上吊的地方;想起扬州血战,想起陈洪范最后握旗的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就在此时,东面传来新的喊杀声。不是清军的号角,是明军的战鼓!
一杆残破的龙旗从朝阳门方向杀出,旗下是个独眼将军,正是金声桓。他身后跟着数千衣衫褴褛的士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是伤,但眼神如狼。
“平虏伯金声桓,救驾来迟!”嘶吼声震动战场。
他们怎么来的?从武昌突围,千里奔袭,竟在这时赶到!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马蹄声。一支骑兵冲破清军侧翼,为首少年手持父皇所赐宝剑,正是朱慈烺。
“儿臣慈烺,回来了!”
太子身后,是他在江西收编的数千义军,还有张天禄的九江残部。他们像一把尖刀,捅进清军腰肋。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清军以为胜券在握,突然遭两面夹击,阵脚大乱。而明军绝处逢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李维看着冲杀而来的儿子,看着那些血战余生的将士,忽然笑了。
他举起剑,用尽力气嘶喊:“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雷霆。
申时,战局胶着。
多尔衮终于坐不住了。他亲率三千巴牙喇护军,直扑武英殿。这位清军统帅看出,明军的核心就是那个皇帝——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李维站在武英殿残存的台阶上,看着冲来的铁骑。他身边,李若琏还剩三十个神机营士兵,每人手中燧发铳只剩最后一发弹药。
“陛下,退吧。”李若琏声音平静,“臣等断后。”
“不退。”李维从怀中摸出那本《帝鉴图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他写下的那句话:“后来者已知。”
他把书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页。
然后举剑,迎着铁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呼啸声。
不是箭,不是炮,是……火箭?
数十支拖着尾焰的箭矢从城内升起,划过天空,落在清军骑兵阵中。箭矢落地即炸,不是火药,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遇火即燃,粘在身上扑不灭。
“猛火油!”多尔衮脸色大变,“明军还有这等手段?”
只见武英殿后方,汤若望带着一群工匠推出十架奇形器械——那是按李维图纸造的“一窝蜂”火箭车,每架可同时发射三十二支火箭,箭镞涂满猛火油。
这是李维最后的底牌:不是地雷,不是燧发铳,是跨越时代的火箭齐射。
火箭如暴雨倾泻,清军骑兵人仰马翻。猛火油沾之即燃,铁甲成了烙铁,战马惊嘶乱窜。
多尔衮的战马中箭,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拼命将他拖回,但三千巴牙喇已折损过半。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清军鸣金收兵。
戌时,南京暂时守住了。
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过半,神机营只剩百人,城墙处处破损。百姓死伤无算,武英殿大半焚毁。
李维坐在废墟上,朱慈烺跪在他面前,少年浑身是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父皇,儿臣守住了。”
“是你守住的。”李维摸摸儿子的头,“还有金声桓,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是他们守住的。”
他望向北方。多尔衮退了,但只是暂时。清军仍有十几万,休整之后,还会再来。
而郑芝龙在镇江与吴三桂水师血战,胜负未分。江南士绅还在观望,改制举步维艰。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南京的灯火,还亮着。
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恩寺的晚钟。钟声在废墟间回荡,苍凉而悠远。
李维缓缓起身,对儿子说:“慈烺,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为什么死,记住我们为什么活。”
“儿臣……永志不忘。”
夜幕降临,星光升起。
而长江对岸,清军大营的篝火,如狼群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