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广袤千里,在东荒诸域中算得上是一块沃土。
这里不像昆仑、不周那样处处萦绕着开天余韵与大道真言,也没有遍地丛生的先天灵根与天材地宝,论修行机缘,远不及那些神山圣境。
但若论生民繁衍、安身立命,这里却是再合适不过的所在,烟火气盛,生机盎然。
就在这一方寻常山谷之上,虚空忽然一阵涟漪翻涌,如镜面破碎。
一道高挑俊朗的身影破虚而来,正是少珩。
他足不沾地,衣袂翻飞,掌心轻轻向前一推,指尖触碰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阻力,那是阵法束缚天地元气的回响,少珩嘴角微微勾起,无声一笑,眼底精光一闪。
“不知陛下前来,直至今日才得空拜见,晚辈确实有些失礼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谷的静谧。
少珩目光四扫,指尖微动,已然识破了这山谷中密布的周天阵法。
只是布阵之人手段超绝,竟将阵法烙印与天地大势、山川气数融为一体,寻常修士入内,只觉山风和煦,根本无法察觉那无形无质的束缚,更遑论破阵了。
至于人族大罗,那是见识浅薄,纯纯的档次不够。
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爽朗大笑,声震虚空,周围山谷的迷雾如潮水般翻涌退散,原本隐匿的狭长小道缓缓显露出来,石阶蜿蜒,直通亭中。
“哪里还有什么陛下,不过是一介未亡人的执念残魂罢了。”
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沧桑,“多年未见,玄昭小友,别来无恙啊。”
迷雾散尽,少珩缓步走在小道之上。
目光掠过两侧熟悉的草木与山石,记忆翻涌,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曾几何时,初见伏羲大神改天换地的神通时,只觉那是开天辟地以来最震撼的神迹,纵使穷尽毕生修行也难以望其项背。
而如今再看,也就那么回事儿!
“羲皇陛下,多年不见,您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少珩驻足亭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亭下,伏羲身着素色仙袍,身姿温和,闻言只是轻轻摇头。
“肉身早已泯灭于量劫之中,如今只剩一缕元神,在轮回中几经沉沦,又几番超脱,才勉强恢复了往日几分修为,何来风采一说。”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眼中却藏着看透世情的淡然。
少珩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晚辈此番前来,原以为见到的会是女娲娘娘。”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凝,视线落在伏羲身上。
他自然不会忽略那萦绕在伏羲周身、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帝皇紫气,那是属于人皇的专属印记。
“天命人皇吗?”
少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
伏羲做人皇时,泽被苍生,终归是有功于人族,这人皇气运,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伏羲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盏古朴的青色莲灯从袖中飞出,灯身刻着繁复云纹,莲瓣摇曳,灯火温润如玉,静静悬浮在少珩面前,不言自明。
这是赠礼,亦是信物。
“宝莲灯?”
少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故作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收下呢,前辈。”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身形一晃,便快步上前,一把将那盏燃烧着莹莹青光的莲灯揽入怀中,指尖抚过灯身细密的纹路,眼底的热切几乎藏不住。
这才对嘛,这才是求人办事应有的的态度。
那这个考验他这个当代人皇,他可太喜欢了。
少珩摩挲着莲灯,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前辈若是不介意,不妨四百年后转世为人族。届时晚辈定亲自接引,保您来世安稳无忧,福泽绵长。”
说着,他做出一副贪财模样,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莲灯的纹路,眼神狡黠。
伏羲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挑眉。
他从未怀疑过少珩的天资悟性,也惊叹于这小子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只是二人交集本就不多。
今日一见,才发觉这玄昭身上,那股鲜活的“人”性竟如此浓重,这几分狡黠与算计,丝毫不像是玉清一脉的风格。
“对了女娲圣人让我带句话,她说,你在女娲庙无视她法旨的行为,让她很是不满。”
伏羲闻言,不禁失笑。
他活了无数岁月,见过无数修士敬畏圣人、谨守法旨,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无视圣人旨意。
纵使是他,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如何解释。
“她老人家若是真的不满,那也先忍一忍吧。”少珩语气坦然,语气却带着几分底气,“距离我功德圆满、登临人皇之位,也没几年了。
下一任人皇,便是您。她老人家若是不怕我给您穿小鞋,大可以过来为难我这个后生晚辈。”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摆清了自己后生晚辈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将伏羲抬了出来,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伏羲闻言,也是一愣。
活了这么久,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拿捏”,被这小子一番“厚颜无耻”的说辞,说得竟无言以对。
“还有一事,”少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知道她老人家想要回钦原。
只是,钦原冒犯我人族威严,本就有错。
若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放回,岂不是折损了我这共主的威严,也让我这个初代人皇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又道:“放心吧,钦原毕竟是妖族少有的高手,也知道您二位承妖族气运一份因果。
晚辈不会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只需让她为我人族为奴三百载,以此赎罪。
待三百年期满,届时自会放她安然离去。”
话音落下,不待伏羲再多说一句,少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璀璨的遁光,如流星般划破虚空,转瞬便消失在了山谷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气机余韵。
亭下,伏羲伫立良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只剩下一脸愕然。
他活了开天辟地以来的无尽岁月,见过无数豪杰枭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算计”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把“威胁”摆得如此坦荡。
这小子,脸皮之厚,心思之活,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