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以南,莽荒林海横亘千里,古木参天、虬枝交错,丛生草木漫山遍野,一派葳蕤丰茂之态。
此地虽不及东方洪荒腹地那般道韵滚滚、仙道鼎盛,漫天灵气近乎凝成实质,却自有一股原始蓬勃的生机在林间翻涌、生生不息。
这片蛮荒丛林之中,杀戮二字早已刻入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个生灵的血脉,是贯彻万物一生的永恒主旋律。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法则在此处演绎到极致,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最残酷、最原始的生存厮杀。
密林深处,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洞府。
虽唤作洞穴,其内却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广袤无垠,自成一方小世界。
洞府穹顶悬着朦胧天光,氤氲灵气在四周缓缓流转,静谧而幽深。
洞府正中央,一道魁梧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是一名身披粗粝兽皮的壮汉,兽皮堪堪裹住腰腹,袒露的胸膛上,古铜色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虬结盘绕的肌肉如太古蛟龙蛰伏,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爆炸般的力量感。
壮汉周身悬浮着一金一银两颗浑圆光球,光球流转间莹光四溢,丝丝缕缕最纯粹的阴阳道韵自其中弥漫而出,交织成道,在他周身缓缓沉浮流转。
荒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胸膛随着吐纳大幅起伏,他睁开双目,一双虎目锐利如鹰,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声音浑厚如洪钟,在空旷洞府中缓缓回荡:
“侄儿,好不容易来一趟,藏头露尾躲躲藏藏,这是作甚?难不成,是不把你叔当自己人了?”
话音刚落,洞府虚空骤然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如同静水投石,空间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一道温润清朗的少年嗓音自虚空中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嗐,我何时藏头露尾了?我本就一直在此处,不过是叔你修为尚浅,直到此刻才察觉我的踪迹罢了。”
涟漪翻涌间,一道身着月白流云长袍的青年自无尽虚空中缓步踏出。
他面容温润如玉,眉目清隽,气质出尘,周身不染半分凡尘戾气,正是玄昭座下二弟子——朱厌。
荒璟闻言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猛地站起,带起一阵劲风。他拧着眉头,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朱厌,粗犷的脸上写满嫌弃:
“这么多年不见,你小子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我可不像你,乃是先天异兽出身,天生与大道亲和,修行事半功倍。
再说,你修行岁月悠久,也好意思拿我这个巫人凡胎来比较?”
朱厌负手而立,目光在荒璟身上来回扫视,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羡慕,语气带着几分惊叹:
“叔,你修行速度也不算慢了!这才多少年光景,你竟已登临太乙金仙巅峰之境,这般进境,还有何不满?”
“你懂什么!”
荒璟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又夹杂着几分无奈,“人族乃是天地天定主角,身负浩荡气运,修行自然事半功倍。
再者,我修的乃是《赤明九天图》,只要资源足够,修行速度本就一骑绝尘。
你师尊恨不得将太阳星与太阴星都搬来给我修炼,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我若是再修行缓慢,倒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干脆!”
说罢,他话锋一转,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目光紧紧锁住朱厌,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行了,少跟我贫嘴。我听闻你被青莲关了禁闭,怎么这般快就脱身而出?该不会是偷偷逃出来的吧?”
荒璟自幼便跟随玄昭修行,与玄昭座下几位弟子素来交好。
其中朱厌精通肉身大道,与他脾性相投,往来最为密切。
可即便是他,面对素来严谨严厉的青莲,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忌惮与怯意。
朱厌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您老也太看得起我了!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从大师兄手里偷跑啊!
我对大师兄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哪敢违逆半分?”
荒璟眼中疑惑更甚,眉头皱得更紧,缓缓追问:“难不成,是你师尊玄昭亲自出面,将你捞出来的?”
他心中清楚,自家兄长玄昭素来性情慵懒,毫无耐心教导弟子。
朱厌与金不唤,向来都是由青莲一手教养管束,玄昭素来不会插手弟子管教之事,更不会轻易拆青莲的台。
“那是自然。”
朱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黄饱满的香蕉,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姿态慵懒惬意,眉眼间的散漫慵懒,与玄昭如出一辙。
“师尊遣我前来,是想问问叔你的立场究竟如何。”
荒璟闻言,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气息,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嘟囔着,目光紧紧盯着朱厌的神色变化,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立场?同为人族,我哪有什么立场可言。不过是不堪忍受轩辕那厮的步步紧逼、处处压迫罢了。”
朱厌咬了一口香蕉,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开口:“叔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可如今巫人之中,不少族人,却并非这般想法。”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周身散漫气息瞬间敛去,一双眸子锐利如刀:“师尊命我传话:
巫族如今野心勃勃,妄图搅动天地人族气运,图谋甚大。
那蚩尤,若还认自己是人族,叔你尽管放手行事,无需顾忌;可他若彻底摒弃人族血脉、割裂人族根基,那便是自取灭亡,任谁也救不得。”
荒璟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心底瞬间了然了自家兄长玄昭的真正心意,一直紧绷的心弦也骤然松弛下来,眉宇间的沉重散去大半。
“叔,你也不必忧心忡忡。”
见荒璟神色纠结,朱厌放下香蕉皮,语气宽慰道,“师尊说了,让你尽管敞开手脚行事,不必顾虑。
即便最后轩辕胜出,他也会保九黎一脉周全。
师尊素来护短,那些为人族流过血、拼过命的人,他老人家,从来都不会忘记。”
其实玄昭从未说过此话,不过是朱厌自行揣摩出师尊的心意,特意说出来宽慰荒璟罢了。
荒璟回过神,眉头再次紧紧蹙起,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沉凝:“对了,近日我发现,魔族之人与蚩尤往来甚密。
他们知晓我的身份,行事处处避着我,诸多谋划皆在暗中进行,这些魔族,究竟该如何处置?”
“魔族?”
朱厌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无踪,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语气凝重地追问,“他们动作竟如此之快?对方是何人?修为境界如何?”
“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已是大罗金仙层次。”
荒璟努力回忆着与魔族接触的画面,字字清晰道来,“那人常年笼罩在厚重黑袍之下,容貌难辨,但依身形来看,应当是一名女子。
她最擅长操控一种诡异的黑色火焰,性情沉稳狠辣,绝非那些仗着修为、颐指气使的愚蠢之辈。”
“女子,擅控火焰……”
朱厌低声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下巴,陷入沉思,“莫非,是堕入魔道的凤凰一族?”
“嗐!我跟你说这些作甚!”
荒璟猛地一拍大腿,一脸后知后觉的懊恼,“你小子才见过几个魔族,问了你也是白问。”
“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朱厌瞬间炸毛,愤愤不平地瞪着荒璟,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虽见过的魔族不多,可师尊的恶尸身负完整魔族传承!
只要师尊知晓,我自然也能得知详情!你可别小瞧我,我可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
“最受宠爱?”
荒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大白天的,你小子莫不是在做白日梦?”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自家兄长玄昭修为冠绝洪荒,若说最受宠爱之人,唯有青莲一人。
朱厌与金不唤,一身先天灵宝、大神通术法,皆是青莲一手传授,哪里轮得到他们争宠。
朱厌被怼得语塞,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谁最受宠的话题,眼珠飞快一转,连忙转移话题。他抬手一挥,一面流光溢彩的玄光镜自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与怂恿:
“叔,你大可以带我一同前往探查!只要不是精修空间法则的准圣大能,根本不可能察觉我的踪迹,届时无论遇到何种状况,我自有应对之策!”
玄光镜乃是空间属性的极品先天灵宝,放眼整个洪荒天地,也是独一份的至宝,只是常年被玄昭以大神通遮蔽了灵宝气息,鲜少有人知晓。
朱厌曾跟随大师兄习得一门芥子藏身秘术,秘术配合玄光镜隐匿身形,即便是准圣大能,他也有十足信心不被察觉。
荒璟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浓浓的嫌弃与不信任,语气迟疑不定:
“你确定靠谱?若是青莲提出此事,我自然二话不说便信你,可你小子,素来不靠谱。”
“放心吧叔!”
朱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脸上满是自信张扬,“不过是暗中监视罢了,能有什么危险?
就算不慎暴露,自有师尊为我们兜底!我这灾神之名,也该在这洪荒天地,闯出一番赫赫名声了!”
“你师尊,知晓你这般胡闹吗?”
荒璟依旧面露难色,依旧犹豫不决。
他身为第三人皇博弈的关键人物,纵然是无法无天的魔族,也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可朱厌不同,纵然已是大罗金仙,算得上洪荒顶尖高手,可在这般席卷天地的大能博弈之中,依旧显得太过渺小,不堪一击。
朱厌闻言,脸上的自信瞬间僵硬了几分,语气也略显不自然,心中却在默默向自家师尊祈祷,只盼玄昭能看在师徒情分上,届时手下留情:
“师尊算无遗策,自然知晓此事,你尽管放心便是。”
战败倒也无妨,可若是不幸战死,那可就真的丢人丢到师尊面前了!
死了还能复活,但脸丢了那可就真的捡不起来了!
荒璟见朱厌一副跃跃欲试、势必要跟去的模样,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粗粝的手掌揉了揉眉心,只能妥协让步。
他斜睨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朱厌,随即话锋一转,眼中浮出浓浓的好奇,上下打量着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行,你想跟着便跟着吧,我也懒得拦你。
不过我一直纳闷,前段时间幽冥地界闹出那般天翻地覆的浩大动静,天地震颤、阴河翻涌,那股恐怖威压席卷四荒八极,还有西方圣人都出手了。
大哥他又干了什么事?”
提及幽冥异动,荒璟神色愈发凝重,想起那磅礴伟力,忍不住追根究底。
朱厌闻言,脸上兴奋的神色瞬间垮了大半,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双手连连摆动,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窘迫,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意与无奈:
“哎哟我的叔,您老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实话跟您说,我平日里面见师尊本尊,都得双腿打颤、战战兢兢,更别提直接问了,那是往刀尖上撞!”
他摊了摊手,眉宇间满是无奈,继续苦笑着解释:“我家师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深不可测,谋划的布局就连师祖那般通天彻地的圣人,有时都难以揣摩分毫,我一个做弟子的,又哪能知晓半分内情?
您要是真想打听,要不您亲自去至尊玄域问问师尊本人?”
朱厌刚从至尊玄域脱身归来,自然也听闻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动静,心中同样好奇万分。
奈何他素来怂得很,别说主动打探,就连私下议论都没那个胆子,生怕惹祸上身。
荒璟一听这话,当即面色一僵,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连连摆手,果断拒绝:“那还是算了!”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玄昭那不想回答问题时,冷漠阴鸷的模样,光是想想便心头发怵。
纵然是他也不想蹙自家大哥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