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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3章 医心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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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知涯摆了摆手:“就这么去办吧。”

    老宋头退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煤气死风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知涯坐在那儿,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长椅边,躺下去。

    不回去了。

    至少在抚恤全部到位之前,他不敢回吏舍。

    不敢从那些巷子里走过,不敢看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不敢听那些孩子喊“爹回来了”的声音。

    他躺在长椅上,盯着房梁。

    灯没吹灭,就那么点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知涯没动。

    脚步声轻轻的,从门口一直走到正堂里头,绕过桌子,走到长椅边。

    然后停了。

    他睁开眼睛。

    钟露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

    李知涯心里头猛地一抽。

    她瘦了。

    原本圆润的脸蛋,现在下巴都尖出来了。

    眼窝有点凹,黑眼圈很明显,眼底有血丝。

    身上穿着家常的衣裳,肩膀那儿显得空落落的。

    她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李知涯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钟露慈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知涯张了张嘴。

    他该说什么?

    说我不敢回去?

    不敢面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

    不敢走那条巷子?

    他说不出口。

    “衙门里事多。”他说,“忙完就回去。”

    钟露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长椅边上坐下来,挨着他。

    “事多,所以睡这儿?”

    李知涯没吭声。

    钟露慈忽然笑了笑,笑得有点累:“你是怕回去吧?”

    李知涯转过头看她。

    钟露慈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怕从那些巷子里走,怕见那些女人,怕听孩子哭。”

    李知涯沉默。

    “我也怕。”她说,“这半个月,我每天都怕。怕听见外头传消息,怕有人来敲门,怕……”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知涯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钟露慈抬起头,看着那盏煤油灯:“你知道那些女人怎么过的吗?每天站在巷子口往港口望,望到天黑才回去。第二天又来。有几个夜里睡不着,跑到码头上去,蹲在那儿等天亮。”

    她转过头看李知涯:“她们等的人,回不来了。可你回来了。”

    李知涯没说话。

    “你知道她们看见你回来,什么心情?”

    李知涯低下头。

    钟露慈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也有点糙——是这些年做医活、操持事务磨出来的。

    “她们看见你回来,心里头高兴。”钟露慈说,“虽然自家男人没回来,可你回来了。你活着,南洋兵马司就在。她们的男人,就没白死。”

    李知涯抬起头。

    钟露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可没哭:“你要是躲在这儿不回去,她们才寒心。”

    李知涯沉默了很久。

    然后反握住妻子的手,握紧:“我错了。”

    钟露慈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肩挨着肩,看着那盏气死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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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涯忽然开口:“你怎么瘦成这样?”

    钟露慈愣了一下。

    李知涯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都没肉了。黑眼圈这么重。”

    钟露慈笑了笑,笑得有点疲惫:“医馆那边忙。你走了之后,五行疫的病人又多了一批。有几个是从福建那边逃过来的,说那边也开始有人得病了。”

    李知涯皱起眉头。

    “我每天过去看诊,回来还要带两个孩子。渌瑶姐那边帮衬着,可也忙不过来。”她顿了顿,“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李知涯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敬重。

    爱慕。

    怜惜。

    还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知道自己心里头那根弦始终绷着——

    和任何人走得太近都是一种悲剧,哪怕是妻子儿女。

    可此刻,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膀,那根弦松了松。

    “露慈。”

    “嗯?”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钟露慈转过头看他。

    李知涯握紧她的手:“五行疫,能治了。”

    钟露慈愣了愣:“什么?”

    “我们在海州老港,发现了一种树。”李知涯说,“琼花。果实生吞下去,能让人精神焕发。配着树皮、枝叶、花朵熬药,能治五行疫。”

    钟露慈盯着他看,眼睛慢慢睁大:“你说什么?”

    “真的。”李知涯点点头,“有两个兵,得了早期症状,用药治好了。后来又去毒气重的地方待了十天,没复发。”

    钟露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干了一辈子医活,跟着倪先生学了那么多年,知道五行疫是什么东西——

    那是绝症,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是无药可医的等死。

    现在李知涯告诉她,能治了?

    “你……你没骗我?”

    李知涯摇摇头:“货都在船上。果实、枝条、树皮,几千斤!”

    钟露慈忽然站起来:“在哪儿?带我去看!”

    李知涯拉住她:“大半夜的,明天再看。”

    钟露慈站住了,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李知涯让她捧着,没动。

    “你活着回来。”钟露慈说,声音有点抖,“还带回来这个。”

    她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夫君,你知道你多厉害吗?”

    李知涯愣了一下。

    钟露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额头传过来:“当年还在山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眼里头有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后来你赶走以西巴尼亚人,当上这个将军。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当初要是没嫁给你,现在在哪儿?”

    李知涯没说话。

    “可后来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嫁给你,不是你当将军。是因为你心里头装着人。装着那些兵、那些百姓,装着那些得病的人。你这次回来,躲在这儿不敢回去,也是因为心里头装着他们。”

    她声音有点哽咽:“你要是不装着他们,我才真要寒心。”

    李知涯看着妻子。

    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日渐瘦削的肩膀。

    他忽然伸出手,把妻子揽进怀里。

    钟露慈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气死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涯才开口:“今晚就不打扰吏舍里的其他人了,明晚我就回屋歇息。”

    钟露慈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那些琼花果,明天带你去看。”

    “嗯。”

    “等都炮制好了,让医馆那边用上。以后五行疫……”

    他没说完。

    钟露慈忽然抬起头,凝望着他。

    李知涯愣住了。

    钟露慈眼睛里头有光,像很多年前那样。

    “夫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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