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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5章 府城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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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春寒便散得干干净净。

    天气骤然暖和起来,连一早出门的人,都觉得腿脚发软,浑身懒洋洋的。

    四下里都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就连从厨房里窜出来的一只老母鸡,都像是气力大涨,扑腾着翅膀,竟想在院子里一飞冲天。

    天上飘着几朵薄薄的云彩,街角垃圾堆旁,还飘着堇菜与家常汤羹的香气。

    屋檐下,和风轻轻拂过。

    几只猫慵懒地卧在屋顶上,气定神闲地望着院子里。

    洗衣妇们挎着一筐筐脏衣,不紧不慢地从巷中走过。

    全国有名的“四方客栈”走廊里,一片喧闹。

    本地的士绅名流,全都赶来参加苏州府第一辆蒸汽车的启动仪式。

    挂着“四方”字号的专车,一趟趟将人送到客栈门前。

    艳阳高照,暖意洋洋。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卷起了帘子。

    府里的衙役们还穿着棉衣,上街巡察时,已被这扑面而来的春意烘得燥热,纷纷敞开衣襟,大口喘着气。

    主干道上,米行一辆超载的板车忽然断了车轴。

    管着路政的官员早已赶到现场,正指手画脚地处置着。

    而在二楼一间雅间之内,却忽然传出一阵粗重声响,似马嘶,又似酣眠时的闷吼——

    原来是那南洋兵马司参谋、眼下自称石匠会吕宋司事的来世亨,正兴致勃勃地洗脸净鼻,动静大得惊人。

    很快,比来世亨擤鼻子还大的动静从街面上传来。

    “轰——”

    一股白汽从蒸汽车顶部阀门口窜出来,人群哗然退后,又轰然叫好。

    郝永威遂将窗户开出条缝。

    楼下喧嚣声一股脑涌进来,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来世亨此时把毛巾扔进铜盆,弯腰掬了把水,狠狠搓了把脸。

    他抬起头,对着墙上的铜镜端详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比离开万羽堂时老了几分,皮肤也被南洋的太阳晒黑了点。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转起来贼亮。

    他拿起另一条干毛巾,仔仔细细把脸上的水擦净。

    身后,他那位身手不凡的保镖郝永威,已经斜倚在床上,盯着手里那只鞋的鞋底看。

    鞋底磨得快透了,有几处已经能看到里面的衬布。

    “来先生。”郝永威翻了个身,把鞋往床边一扔,“楼下那么热闹,真不下去瞅瞅?”

    来世亨没回头,继续擦脸:“瞅什么?”

    “蒸汽车啊!”郝永威坐起来,“在吕宋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

    “见过又怎样?”来世亨把毛巾搭上架子,“能吃还是能喝?”

    郝永威噎住。

    来世亨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咱们回来是干嘛的?”

    郝永威张了张嘴:“搞钱。”

    “那不就结了。”来世亨端起茶杯,“看蒸汽车又不能搞到钱。”

    郝永威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又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蒸汽车真动起来了。

    郝永威憋不住,又坐起来:“来先生,咱到底什么时候去找那帮人?”

    来世亨放下茶杯:“急什么。”

    “不急?”郝永威瞪大眼睛,“都到苏州三天了,天天窝在客栈里,门都不出——”

    “排演。”来世亨打断他,“一遍遍排演,直到万无一失。”

    郝永威欲言又止。

    他懂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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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懂归懂,憋是真憋。

    他往床沿上一坐,盯着郝永威:“来先生,就算暂时不能找他们,你都回老家了,就不能跟那什么……万羽堂接触一下?”

    来世亨抬眼看他。

    “还有,”郝永威越说越来劲,“都到老家了,还睡客栈。上你家里住宿,不是又能省一笔钱下来?”

    来世亨没吭声。

    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擤了擤鼻子,苦笑一声:“我是自己跑出去的,还好意思腆着脸回去?”

    郝永威愣住。

    来世亨把毛巾放下,看着窗户的方向,眼神有些飘。

    “当初离开万羽堂,是我自个儿偷摸溜走的。”他收回目光,看向郝永威:“你现在让我回去敲门,说‘我回来了,借住几天’?”

    郝永威挠挠头:“那……那毕竟是亲戚……”

    “况且——”来世亨打断他,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转过头,“想从万羽堂那帮铁公鸡身上薅到银子,恐怕远比从石匠会手里搞钱要难得多!”

    郝永威一捶褥子:“我就不信!”

    来世亨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万羽堂四大家族——元、李、秦、来。总堂主一系的元家,族训是什么你知道吗?”

    郝永威摇头。

    来世亨一字一顿:“头可断血可流,老婆银子不能丢!”

    郝永威张大了嘴。

    “还有一句,”来世亨想了想,“我记得可能不太准确——‘只要是好处,我管他什么,先拿了再说’!”

    他摊开手:“你听听,就这人性。”

    郝永威撇了撇嘴。

    来世亨看着他:“现在你还想去万羽堂搞钱吗?”

    郝永威头摇得像拨浪鼓。

    来世亨满意地端起茶杯。

    接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别忘了跟外人打交道时就说你叫——”

    “朱尔嘛,”郝永威一拍大腿,“我记着呢。”

    来世亨点点头。

    他是苏州本地人,熟人太多,起化名反而容易露馅。干脆就用本名,反正当年在万羽堂只是个分堂录事,认识他的人有限,记得他的更少。

    郝永威不一样,外地人,脸生,换个名字就是另一个人。

    “来先生,”郝永威凑过来,“那石匠会里头的事,咱真弄明白了?”

    来世亨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亏得当年从石匠会叛逃出去的外邦义士阿兰留下的这些文字资料。咱们只要不进入太核心的私密会面,大体上能保证不露破绽。”

    郝永威拿起那沓纸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字,画着各种手势、暗语、礼仪图示。

    “来来来,”来世亨招呼他,“再对一遍。”

    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始排演。

    来世亨问:“初次见面,先右手抚胸,低头一礼——”

    郝永威答:“兄弟安好。”

    “尊兄。”

    “愿你长享光明与福祉。”

    “随后握手。”

    “如果对方问‘尊驾何处供奉’——”

    “答‘吕宋小庙,香火不旺,惭愧惭愧’。”

    “如果对方追问‘贵司主事是哪位’——”

    “答‘鄙司主事姓莫名深,素来低调,不喜张扬’。”

    “你所求为何?”

    “答:光明。”

    郝永威答得流利,来世亨满意地点头。

    又对了几个回合,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停住,侧耳倾听。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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